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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安对活着这件事,好像没什么眷恋。
“你随时都想走。”
季予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确实没想过久留的事,也似乎没得选。
江逾白上前两步,抬起头,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纠缠,语气里却满是威胁:“一会儿你要从头到尾告诉我,要不然我就去问程驰!”
季予安看得出他眼里的执拗和悲伤,向前凑凑,贴上他的额头:“我会告诉你的,不再瞒你。”
他本就打算告诉他,此案之后,更是坚定了他的心。
许念薇为了替唐昕讨一个清白,把命都搭进去了。
他怕自己如果也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他的白白会怎样?会不会也像许念薇一样,拼了命去找一个真相?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追着他一起离开……
就像两个女孩一般,被同一个人从同一栋楼上推下去。
他不能不想,他不敢不想。
江逾白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有些急切地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季予安,跟我回家。”
跟我回家,回到有烟火气的地方,回到不用随时准备离开的地方,回到人间。
江逾白住的则是个大平层,开阔,明亮。
季予安第一次来,可每一处都熟悉。
沙发的位置,茶几的款式……都和从前一样。
他们在京都的家就是照江逾白的喜好装的,这里也是。
好像这三年,他一直在原地,什么都没变。
季予安把行李箱放在门边,江逾白先走进去,站在客厅。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模糊的亮,他站在光亮里,季予安站在门口的阴影处。
如同当年一样,江逾白离开京都的时候,季予安站在柱子后面,目送他离开。
也是这样的光,这样的影,一个人站在暗处,一个人站在明处。
江逾白不等他反应,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从门口的阴影里拽进来,拽进客厅那片光亮里:“进来说。”
季予安坐在沙发上,手被一直江逾白握着,他知道江逾白是怕他提起旧事伤心,把手覆在江逾白的手上,淡然开口。
“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我的父母……在一次任务里牺牲了。”
江逾白却握得更紧,他能感觉到季予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季予安不想让他担心,总是一副自己很好的样子,可生理反应骗不了人,他悲伤,难过,脆弱。
“那次的任务就是圣教,二十多年前,圣教在西海很猖獗,洗脑、走私、贩毒、杀人……什么都有,组织上需要卧底。”
“我的母亲当时跟我一样,是指导员,她的应变能力和分析能力都很强。我的父亲是特别行动队的指导员,能打,加上他们两个是夫妻,方便潜入,组织上就让他们去了”
“他们卧底了三年,传递回来的情报都至关重要……”
“收网那天,本应有大部队接应,但……天不遂人愿,西海方气候变化突然,大部队被拦在半路,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拖不住了,再找机会就难了,他们故意暴露身份……”
“他们以为暴露之后,大部队很快就到,就算被抓了、受了刑,那些人也不会把人带走,带着伤员跑不快……但没想到,那一小撮人还是把他们带走了。”
江逾白感觉到季予安的手猛地一颤。
“任务很成功,圣教被打散了,退出我国,但我的父母,尸骨无存,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一年我十二岁,我一直在等他们,他们卧底的三年我……得不到半点音讯,再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就是他们的……死讯。”
江逾白看着他痛苦,坐直身子,想说算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什么都无所谓,他都不在乎。
什么真相,什么隐瞒,都不重要了。
季予安反过来拉住了他,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要说的,说好的不隐瞒。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走他们走过的路。”
那时候他已经有了江逾白,他的人生里,终于拥有独属于他又能留下来的光亮。
父母走了,师父走了,同伴走了一批又一批,但……
江逾白出现了!
这让他想有以后,想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想也许自己也能拥有圆满的生活。
重回人间(下)
季予安痛苦地闭上眼,却没有再松开手:“三年前,组织上找到我,西海那边发现了一个新组织,叫‘天堂’,跟当年的圣教很像,怀疑是当年剩下的那一小撮人,死灰复燃。”
“无论于公于私,我都要去,因为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还活着,就算死了,我也想找到他们的尸骨。”
“但这个任务九死一生,我的父母就死在那上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父母跟他做着同样的事,有着同样的身份,都没能回来。
那他呢?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回来。
“我的一生都在失去,父母,师父,同伴……你是我难得的拥有,独一无二的宝藏。”
“我不想让你感受失去,我不想让你面对我的死亡。
没有人比他更懂失去,是绵长的、渗透的、长进骨血里的。
是日日夜夜的等待,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的仓促结局。
是后来很多次,他并肩的同伴走出去就没有回来。
是师父,是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在一个太普通的街边,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淌,又慢慢变凉。
他捂不住,他什么都捂不住。
每一次,他都差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他生命里重要的人,就这样一个个都差掉了。
失去这件事,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是往后的所有日子。
是他活着,他们不在了。
是他还在走,他们停在了昨天。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所以他不想让江逾白知道。
江逾白是他的例外,是他的侥幸,是他漫长失去里唯一一点光。
他不能让这点光也碎在他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江逾白:“所以……我决定和你分开。”
“你走那天,我去看过你,我知道你回头找过……。”
他苦笑,从拿到消息到做出决定,中间隔了一个晚上。
那一晚,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四下无人,听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碎掉。
好像命运总是待他有些苛刻。
年少时带走他的父母,成年时带走他的同伴,成长时带走他的师父。
现在,在他终于成熟到能够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又要他亲手把这个人也放掉。
每一个阶段,命运都从他身上拿走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一件都不给他留。
季予安微微仰着头,眼眶里蓄满了泪,透过泪,江逾白看见的是千疮百孔的季予安。
悬而未落的泪,最终滴进他心里。
“然后……我就去了。”
“卧底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我的父母。”
江逾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难道他的父母还活着?可为什么……
“他们被做成了两枚骨戒,每一个新加入天堂的人,都要知道背叛者的下场……就是我的父母。”
江逾白愣在那里,刚升起来的那一点点侥幸,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这句话砸碎了。
“那些人把他们带走之后,用了三天三夜……所有跟他们一起叛逃的人,都被拉去看……我们父母被虐待致死后,做成骨戒。用来警示所有人。”
季予安的眼泪终于落下,砸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江逾白的眼泪也随之落下。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季予安?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要重走父母走过的路?为什么他要在卧底的第一天,就面对这样的场面?
他才刚到那个地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自己的父母被做成两枚骨戒,摆在所有新人面前,作为背叛者的下场。
那是什么感觉?那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没有人替他挡住这些?为什么这些事,全都要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命运对他的爱人如此残忍。
江逾白觉得自己整个人好痛,痛的发抖,季予安伸出手,把江逾白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江逾白慢慢平静,示意他自己可以,季予安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才继续说:“我在那卧底了两年,任务很顺利,程骁来的时候,准备收网。”
“但当时的负责人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卧底……不过他是个疯子,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两年之内进去的人,全部用了刑。”
他偏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当时的级别比较高,所以用的刑比较重……”
他没说下去,那些细节他不想让江逾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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