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缓过来了，毕竟在厂里的时候他还能帮着堵人、搬箱子，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地从一个在火锅店里吐得死去活来的倒霉蛋，进化成了一个能扛事的正式刑警。

    但听见俩人头头是道的分析，他发现自己的进化还远远不够。

    林昭是又感慨，又佩服：“幸亏你们俩是调查的，要不然就你俩刚才聊那个内容……真的，真的会让人以为你们是在交流作案经验。”

    俩人谈论起杀人手法可谓是发了狠，忘了情，他还想着上车之后，降低存在感，别影响小情侣之前都是相互关心，结果哪有半句，全是工作。

    江逾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笑：“这就叫血腥了？你得接受，干这行的，这种事迟早要习惯，这连血腥都算不上，就是正常讨论。”

    “还不血腥？”

    林昭震惊，试图用拔高的声音来证明，他的反应是正常的。

    “江队，你们刚才在聊的是，把一个人剁成馅，混进肉里，让人吃下去，你们聊这个的时候语气跟点菜没区别啊……”

    聊到重合处，俩人还会对对方肯定一笑，主角肯定是浓情蜜意，默契十足了，他这个npc坐在后头，看着真的很震惊哇！

    江逾白发现赵峥还挺惯孩子的，估计平常只要是不涉及到，不太会给孩子讲点黑暗血腥的案子，不像顾川，当时为了让他们更快接受，天天大半夜上寝室讲……

    但确实挺有方法，都接受得良好的，到后面还比谁讲的更能让大家代入进去。

    “那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案子就是案子，证据就是证据，你要是每次碰到这种事都感情用事，那这行干不长。”

    林昭听着江逾白的话，也觉得自己确实接受度不好，还没从学生思维里跳出来，总觉得世界还是光明的。

    季予安见后面多了个鹌鹑，打算给他鼓鼓气。

    “其实北湖这边，办案子的环境已经算好的了。”

    “北湖是都市区，案件整体上没有那么，怎么说……没有那么直观的血腥，大部分案子都是正常的案件，杀人手法相对直接，现场也不会太离谱。但有些地方不一样。”

    林昭又来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比如呢？”

    江逾白朝季予安挑挑眉，示意你自己弄的活得解决。

    季予安无奈笑笑，是他揽的活吗？

    不知道谁刚才发现有些人变成鹌鹑之后，偷偷戳他膝盖，示意自己挽回一点小林调查员的信心。

    林昭确实需要提醒，不能总觉得事事都是好的。

    有这颗心是好的，但不能因为这颗心就闭上眼。

    相信光明没关系，但光明之下一定有黑暗，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黑暗，让光明能毫无阻碍地照耀下去。

    “比如……西海。”

    提到西海，季予安本人没什么反应，倒是江逾白呼吸一紧，但也没打断季予安，他也想听听西海的故事，听听错过的故事。

    不过，还是偷摸瞄了一眼季予安，见他真没什么变化，才松了一口气，也打算听一听。

    “西海山区很多，地广人稀，案子一旦发生，很多都是抛尸荒野的，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这种状态下，你看到的就不是一具尸体，是巨人观，腐败得面目全非，有些案子的杀人手法也很惨烈，不是为了灭口，就是为了折磨，你在那种地方办案，面对的场面比今天吃的这盘羊肉要直观得多。”

    “所以……北湖，南江的杀人案，整体上没那么血腥，手法相对干净，如果出现特别离奇的、特别惨烈的、带有某种仪式感或者虐杀特征的案子，不需要太多，只要出现一两个特征，这边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往那个方向怀疑。”

    “天堂。”

    江逾白立刻答出两个字，不想季予安说出来，虽然可能不影响他什么，但是江逾白就是不想。

    季予安点点头，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林昭在后座消化了一会儿这段信息问道：“那西海那边呢？那边出现这种案子，不会怀疑到天堂头上吗？”

    季予安摇摇头，如果这么好发现，也不会等天堂初具雏形才得知了。

    “西海那边不一样，西海本身治安环境就比北湖复杂，暴力案件的发生率本来就高，那边出现一个血腥的案子，第一反应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黑吃黑、或者个人恩怨，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是有组织的系列作案，因为那边的血腥案子太多了，多到没办法把所有案子都往一个组织上靠。”

    江逾白虽然不愿意提天堂，但也是做过研究的，甚至比一般人更细致些。

    “天堂选的地方是有讲究的，北湖和南江这种地方，出现一起离奇命案，大家就会觉得不对劲，就会往深了查。但如果是在西海那种地方，同样手法的案子混在一堆普通命案里面，根本显不出来。”

    季予安点头：“是这个道理。”

    林昭听着两人的话，突然觉得北湖这个地方，这个他从小长大的、以为自己对它足够了解的城市，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安全，或者说，安全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看这个地方本身怎么样，而是看那些不想让你安全的人，有没有把目光投过来。

    “那这个案子……”

    想到什么，林昭紧张地问，“会不会跟那个……”

    理论上来说应该不是的，总局那边已经确定天堂在组织上已经消亡，但个体上有没有人信奉呢？

    季予安一向不会说死。

    “现在不知道，先等方叔的检测结果，连几个人都不知道，什么结论都太早了。”

    围炉食罪（十一）

    赵峥是最后一个回办公室的，案子现在也没个头绪，就跟着行动队干活去了。

    没碰见人，估计都在里面干活呢，赵峥见方景深办公室的粥包装还没打开，就又给方景深烧了壶热水才回来。

    江逾白站在白板前，觉得现在画什么都为时过早，索性又把笔扔进白板槽里。

    赵峥这会才感觉有点累了，伸了个懒腰，半躺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搭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这件案子，目前看着麻烦大了。”

    “首先得压住，不能让外面知道，肉里面有人肉，这事儿传出去不是食品安全问题，是会引起恐慌的，你想想，市民知道自己在火锅店里吃的东西可能是人肉，那还了得？北湖所有餐饮店都得遭殃，这不是一家店的事，是整个行业的事。”

    柴明奇也躺在椅子上，侧头看过去：“确实是这个理，周局也提了一嘴，说消息先控住，等查清楚了再统一口径，现在漏出去，除了制造恐慌，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

    江逾白靠在墙上，看这俩人这副不同椅子不共枕的样子，有点好笑，悄咪咪递给季予安一眼，示意他也看，得到季予安一笑。

    走回自己椅子，开始说正事。

    “确实是这样的。但问题是，死的人是谁，死了几个，这两样东西方叔那边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那个肉场里的肉太多了，冷库里、操作台上、库房里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斤，再加上已经送到分局去的那一批，这么大量的肉，一块一块地检，不是一两天能完事的，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儿，得把全市能调动的法医都调过来，一起做。”

    沈念手机一响，正好是方景深的消息。

    “欸！方叔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他已经把今晚从店里拉回来的第一批样检完了，确认有人肉成分，但具体多少人、身份是什么，还要等dna比对，他说最快也要三天出初步结果，完整报告得一周。”

    林昭有点懵：“三天……那这三天咱们干什么？干等着？”

    赵峥可等不住。

    “等也得有个等法，不能干坐着。”

    也许是为了减轻大家的担忧，又或者是季予安真这么觉得的，他开口道：“我更倾向于是一个人。”

    “几千斤左右的肉，如果想融进去一两个人，其实很难，比例的问题。人肉的味道跟正常肉不一样，我之前说过，肌酸的含量会导致一种特殊的酸味，如果人肉的比例太大，那个味道会很重，瞒不住。火锅店那批肉，蘸了麻酱、加了辣锅、涮了红油，吃不出来很正常，但我是清汤锅，不蘸料，吃出来的感觉是‘有点怪’，不是‘非常怪’，这说明人肉的比例不大，刚好卡在能尝出来但又不明显的那个临界点上。”

    当然也有可能是人肉没搅匀，他的那块刚好比较多。

    “一个成年人，咱们按一百二十斤算，如果把它融进两千斤肉里，比例大概是百分之六，这个比例，如果均匀混合的话，吃到嘴里会有一点点异味，但不至于让人一口就吐出来，如果比例再小一点，比如百分之三、百分之四，那个味道可能就被调味料完全盖住了，如果比例再大一点，比如百分之十以上，那就不只是有点怪了，谁都能尝出来，所以从味道来判断，这批肉里面混入的人肉量，大概就是一个人，不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