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这件事情，他说不说，我们都知道，真正重要的是，许朝阳的这件事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许朝阳还有没有活着……”

    事已至此，他们不能再单打独斗，这件事不是他们自己能解决的。

    “我现在给局里打电话，也给顾川打一个，成立专案组，负责人口拐卖，不可能只有这一个村子，估计是一张大网，至于这个网的头在哪儿，我们可能还需要再找一找。”

    “先把这个情况汇报上去，我们再行动，如果真是大型人口拐卖的话，我们现在贸然往下查，反而会打草惊蛇，目前先把张有才和张树生控制住。”

    季予安联系顾川，将情况一一说明，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村里面的女婴，我怀疑他们是拐卖出去了，或者是直接……但我更倾向于是拐卖出去了，然后他们再拐成年的女子直接过来，因为拐女婴卖出去是可以卖钱的，成年女子如果有这个渠道，其实并不需要花钱，顶多就是个运输的费用。”

    顾川立马说：“我和阿骁亲自过去一趟，带上周野和韩齐。”

    “你们两个来就可以了，再带上一、二组的成员来，让他们三个组长留在总局，万一有其他省份发现有类似的情况，他们也要去支援一下。”

    “行，我们俩带人过来。”

    程骁犹豫又担心的声音响起：“温晴……”

    季予安抿抿唇，没细说：“不太好，我们在这儿等你们，等你们来了我们再行动。”

    “好，我们马上就过去。”

    挂断电话，季予安吐出一口浊气，把自己心里的情绪压下去。

    “如果我们想了解这些事情，我觉得温晴，或者说村里的女性，也是一个方法，里应外合，才能更好地处理这件事情。”

    “我们要不要再去试探一下温晴……”江逾白建议道，“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也许她现在是有一种自厌情绪，所以她不敢见我们，但是如果她能够救这个村子里的女人，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季予安也这样想，他一定要把温晴救出来。

    “好，那我们今天晚上进去试试，看能不能单独见到她。”

    沈念虽然对温晴素未谋面，但从两人短短几句中就了解到这个静水流深的女孩。

    “对，我相信她！她能够救自己，也能把其他人救出来的！”

    “这个村子里已经有一个周小娥了，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赵峥也大步上前，都支持两人的决定。

    “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不该为这一切承担，她们应该从这个大山里走出来，回到自己的生活当中。”

    季予安和江逾白对视，如果能把温晴带出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也许温晴和齐家轩也会有一个好结局。

    天一黑，两人就开车往山里去。

    江逾白偏头看他，打气道：“一切都会是好的结果。”

    “好。”

    院墙不高，季予安刚翻过去看和温晴对上目光，她正仰着头，看星星。

    她想跑，两人立马跳下来，拦住她

    “温晴，我知道是你。”

    温晴偏过头，不看季予安：“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你是被拐过来的，我们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带所有像你一样的人离开这里，我们回京都，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其他事情。”

    “我还能够做其他事情吗？我还能够从这儿离开吗？”

    温晴苦笑着反问。

    “可这不是你的错。”

    季予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恳切：“温晴，你听我说，阿轩一直在找你的，他一直在等你的，你们不该这样的，不是你们两个的错，你不该被困在这儿的。温晴，你听我的，我们会带你走的，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好不好？”

    温晴用力挣扎开，季予安刚想抓住她，她却递过来一个手帕，已经洗过很多次，边角磨出毛边，却叠的方方正正。

    “你擦一擦吧？”

    “我……擦什么……”

    “我身上脏。”

    季予安张张嘴，眼眶立马红了，他伸手，没有接手帕，而是按住她的手腕，一贯能言善辩的人，此刻语无伦次。

    “不是的，温晴……不是你的错，你听我说……我知道让你忘了这件事情很残忍，你忘不掉，但是没关系的……你就当……你就像被狗咬了一下。”

    温晴偏过头，屋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是两个孩子的。

    季予安紧紧地抓着她，想带她走，不要留在这里。

    “没关系的，温晴……这孩子你要是想要，也没事，不想要的话，也没事，我们都没孩子，我们可以养他……他不是你的枷锁，你不是自愿生下他的，你有权利不要他，你可以把他丢给我们，或者放到其他地方，我们会处理好的，你没有后顾之忧！你们都没有后顾之忧！”

    温晴深深地看着他，透过那双眼睛想看见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突然大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季予安愣住，却仍旧没放开手。

    “温晴……”

    脚步声慢慢传来，门口站着几个男人，将院子堵住。

    “你们在干什么！”

    温晴害怕地后退一步，挣扎开：“我不知道！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男人们围上来，江逾白举起枪，站在季予安身前：“都别动！”

    江逾白看向温晴，见她仍旧不看他们，心里一酸，温晴……不跟他们走了。

    他倒吸一口气，“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的，既然你不说，那我们就走了！”

    他回过头，特意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嘴这么严。”

    温晴脸上有伤，要是他们不主动说什么，他怕魏长顺会打她。

    魏长顺看着两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灰烬之下（二十九）

    两人没上车，季予安靠在车上，望着榆树村的方向。

    江逾白拍拍他的肩膀，季予安顺势靠着。

    “其实我……能够理解温晴，但我突然……不想理解她，因为我知道，她可能已经没有办法回去了……”

    “我在卧底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我手上也沾了血，我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我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回到原来那个样子了。”

    “我一直觉得我自己没有那么幸运，我和你说过，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离开我，我拼命想抓住我生命当中的每一个人，结果他们都在离开……”

    “其实我去准备卧底的时候，我有伤心，因为我知道我要失去你，可是我也会高兴，因为这个任务如果不是我，可能就是顾川，或者是阿轩……”

    “我当时觉得我去卧底也挺好的……顾川有程骁，他的家庭也有很多人，如果他没有的话，会有很多人伤心，但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伤心的人会少一点……”

    “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比的，但我一直觉得，我的出生可能就是为了离去，我的出生就是要失去很多东西。”

    季予安闭上眼，声音颤抖：“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爷爷，舍不得很多很多人，可是我还是要去做这件事情。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失去，所以我就要去失去……”

    “在那一刻，我真正理解我的父母，我一直知道我的父母是英雄，但是作为英雄的子女，其实很辛苦……”

    “从小到大，我没有和父亲母亲过过一个完整的年，我如果说从来没有怨过他们，是不可能的。”

    “可是当我真正成为一个卧底的时候，我真的不怨他们了，因为我知道很痛苦，我很痛苦，我要看着善良的人在我面前死去，我要看着恶的人手上沾着善良的人的血。”

    “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如果我做了，很多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甚至如果我做了，我父母的努力也白费了，我只能那么做，我只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和之前可能不太一样的一个人。”

    季予安抬起头，看向江逾白，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虔诚又珍视。

    “我对于有人……怀疑阿轩不联系他们这件事很气愤，也是因为我就是阿轩，我比他幸运一点，我成功地完成了任务，我回来了……”

    “可是阿轩生死不明，我能够理解温晴，也是因为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你，也许这是我从一开始就这样觉得的。”

    “但是我还有机会见到你，我还有机会听你说，我在受刑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当时以为我会庆幸你不知道我卧底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庆幸。”

    “因为我在那一刻，知道我的人生马上要结束的时候，我想到我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分手吧。”

    江逾白转身抱住他：“季予安，我在。”

    季予安回抱着他，感受他的温暖，却又想起温晴最后的一眼，看着对面的榆树村。

    “温晴……好像真的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