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男弓腰递过去早就准备好的一张详细体检报告，数十页纸，密密麻麻。每一个送上餐桌的食物，最重要的就是没有科技与狠活。

    干干净净，安全放心。

    管家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再次露出标准式的微笑：

    “这场晚宴欢迎您。”

    管家弯腰，伸手指引方向。

    江阙抿抿唇，沉默。若不是知道自己是去赴死，以管家这种态度，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宴请的客人。

    一种恶心感悄悄在江阙心底漫开……

    城堡大厅极尽奢华，却无半分烟火暖意。挑高十余米的穹顶绘着复古的油画，繁复的鎏金花纹缠绕梁柱，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大厅中央，千万片水晶折射出璀璨刺眼的光芒，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客人未至，只有一群侍从在忙碌的准备着。

    “先生，我们从侧门进去，客人还未到齐，先做好准备工作。”管家恭敬道。

    江阙点点头，又瞥了一眼四周站着的安保，随即跟上。

    里屋是一间换洗室，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针等候多时。

    “别怕，只会有一点疼。”管家说道。

    当然，不能不疼。

    因为不疼的话，肉就太松了，得紧致些才好吃。

    面具男悄悄附在江阙的耳朵上说：“他骗你的。”

    江阙身子僵硬了一瞬，转眸看见角落里一个柜式冰箱，上面有未干涸的血渍。他可以想象，这里已经被擦拭多遍了。

    藏在血渍里面的，应该还有……碎肉吧。

    残留的苹果核被随意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批客人，是世界名流，荧屏上谈吐儒雅的绅士。

    悄悄打开一条侧门的缝隙，江阙探眸望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

    一丝不苟的领带衬得身姿挺拔，有人佩戴着精致的袖扣，有人指尖夹着高脚水晶杯，杯中红酒摇晃，像极了鲜红的血液。

    江阙呼吸一滞，呆愣地张了张嘴巴，这些人里面他竟然能认出几个。

    电视里见过，走红毯时见过，甚至各大杂志里同样见过。

    红苹果被摆上餐桌，起先是在它上面铺就一层水果、蔬菜，作为餐前甜点。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好像只有那对噙满水汽的圆珠子在转动。

    客人浅尝辄止，漱口，方巾擦干净嘴角。

    有厨师上前，在主食周围洒满玫瑰花瓣，淡淡的花香缭绕，客人闭上眼睛，轻吸一口气，混合苹果的芬芳，让人眉眼放松下来，整个人心神荡漾。

    没有人说话，像是害怕破坏这美好的意境。

    厨师站在餐桌的中央，手拿工具，仅一眼便挑选好红苹果的绝佳位置。他总做这种事情，除了为了高昂的报酬外，这里也是他躲避外面世界的绝佳地方。

    客人庇护了他，他给客人带来绝美的用餐体验，本就是一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准备好配菜：青葱、刺山柑、黄油、蚕豆。

    厨师研究了很久，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能烹饪出意想不到的美味。当然，上好的红酒必不可少。

    古典音乐响起，客人睁开眼睛，能欣赏食物被烹饪的过程也是一件趣事。

    落刀在选好的位置上，打开，切下一片，混合着配料仔细煎熟。有人喜欢吃煎的，有人喜欢吃烤的，还有人喜欢吃炖煮的。

    所以厨师心情愉快地分了几个区域，一一满足客人。

    圆珠子还在转，水汽蔓延。

    给每一位客人分餐，首先是普通的蚕豆和基安蒂红酒。客人抿了一口，又用方帕遮掩，吐在一旁精致的茶杯里。

    这样酒香充斥口腔，静静等待接下来的美味……

    江阙愣住了，遍体生寒，他的瞳孔在颤抖，连呼吸都乱了分寸。那天在酒馆，他不是没有听见面具男的描述，可耳朵听见是一回事，眼睛看见又是一回事。

    他无法想象，在如今文明的社会里，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更无法想象，这些金字塔顶端的人，明明阳光下没少做善事，可黑暗处，全都只剩下肮脏。

    如果说裴珩的南山是为了赚钱，那这里……不为钱，不为利，只为了最纯粹的享受和欲望。

    江阙看不懂，也想不明白。他快要分不清了，这些还是不是人类？

    古典音乐悠雅绵长，像是在编织一场盛大的欢庆。可他的鼻尖分明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气味，比贫民窟下水道还要恶心的味道。

    江阙忍住干呕，屏住呼吸。

    他的眸子里不知不觉溢满水雾……

    充满浪漫主义的旋律很快达到了高潮，高亢奔涌，绵长如泣……不多时，音符细碎朦胧，轻缓下沉。

    圆珠子不动了。

    这一餐结束了。

    残留的苹果核被随意扔进了垃圾桶。

    江阙目睹了全过程，已经无法正常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脏处。

    压抑，难受。

    门轻轻掩上，他背靠着墙壁瞬间滑落，眼睛瞪大，粗喘着气，却落不下一滴泪水。

    江阙浑身都在抖，即便他紧紧握着拳，指甲深陷到肉里，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不是为即将到来的事情感到恐惧，而是这件事本身的匪夷所思已经超出常人的接受范围。

    他在周妄身边见过太多血腥，可没有任何一个画面会比刚才的那一幕更有冲击力。像是把他脑海里世界重新塑造，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毒蛇一般吞噬江阙的心脏。

    江阙死死盯着角落，被他放倒的几个白大褂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脖颈处都被一根针扎进，药剂渗入，已成活死人的状态。

    他还在抖，眼睛一眨不眨，就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看见了正在做准备的第二批客人。

    也就是等着分食青苹果的客人。

    与之前客人恰恰相反，他们各个身着休闲衣服，穿得随意很多。可一眼仍旧能看出他们的一件t恤比第一批客人的西装都要贵上很多，尤其手表、饰品，无一不千万起步。

    更让江阙惊诧的是，那些人他全部都在新闻里见过，皆是世界顶级权贵！

    一种侵入骨髓的荒诞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人通体生寒，他无法呼吸，瞳孔颤得厉害。眼尾泛红，却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悲伤。

    突然，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再也忍不住疯跑到水池边，狂吐起来。

    吐到双眼噙满泪水，低眸，便看见仍旧瘫软在地的白大褂。

    圆珠子在转动，他知道他们听得见，看的见。

    江阙眼神冷了下来，伸手拿过台上的手术刀，细长一段利刃，地上的瞳孔顿时微颤。

    “我记得你们。”江阙摘下一人的口罩，果然右边下巴一道疤痕深可见骨，“三年前，我在新闻上看到，一个麻醉科医生趁着病人在手术台上动弹不了，多次实施强迫。一次那病人提前醒了，发现后伸手拿过小刀在医生下巴处狠狠一划，才躲过又一次侵犯。

    患者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把整个医院都告上了法庭，但是院长包庇，花了点钱，把案件又轻易压了下去。”

    江阙又摘下另一个白大褂的口罩，眼眸沉了沉：“不仅如此，半年后，麻醉科医生结合院长反而把患者告上法庭，说是女子医闹，用刀伤了人。

    我记得是判了五年吧，可入狱前，那患者精神崩溃跳楼自杀了。”

    地上的两人眼睛动了又动，可除了眼睛，全身上下哪里也动不了。

    江阙手里的手术刀已经抵在了一人的脖颈处，皮肉凹陷，声音冷漠又带着痛快：“我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闻到血的味道。可是，我今天闻的太多了，我想我开始想要亲自酿一杯葡萄酒……”

    刀尖一点点渗进去，血缓缓流出……

    被送上餐桌

    江阙突然想到刚才那些人眼底的兴奋，眉头一拧，手下用了力，直接深扎进去。

    那圆珠子陡然瞪大，然后……不转了。

    明明是极度痛苦的眼神，却连唇瓣都无法张合。只是这一次江阙看在眼里，无半点动容。

    江阙跟在周妄身后多年，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总是干脆利落。

    可他面容太乖糯了，血溅到他的脸上时，这种反差感竟让人心生恐惧。

    “到你了，对吗？”

    江阙冷眼望向那个院长，他不仅是包庇，但凡细想一下便知道他也是参与者。

    圆珠子左右滚动，急切！求饶！

    “我看不懂你在表达什么。”江阙淡淡道，眼神睥睨着，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冰河，“就像你们看不懂那些苹果在说什么。”

    罪恶滋生罪恶，罪恶包庇罪恶。

    女子的死亡让事情迅速发酵，以至于医院无法再用金钱压下舆论，所以他们便去了一个更加黑暗的地方。

    黑暗，却刺激。

    比起阳光下的世界，反而更适合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