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羹滞在半空，他终是轻叹了一口气：“是，我知道。”

    “啪！”

    江阙一把打掉了周妄递过来的碗，碗碎裂在地，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流淌出来，热气往上浮，一点点模糊了周遭的视线。

    转瞬之后，暖意飞快消散，只剩满地狼藉，凉得猝不及防。

    周妄没说话，看着快要崩溃的江阙。他浑身都在颤，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里竟然有了一丝恨意。

    “所以你一边看着我像小丑一样在找裴家报仇，一边又在我以为快要成功的时候出来阻拦。

    周妄，你恨了我这么多年，报复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吗？我做你的狗做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江阙眼泪大颗大颗的落，砸在周妄伸出的手背上。

    周妄想擦去他眼角的泪，可是又被江阙一巴掌打掉了。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当年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江阙嘶吼一声，整个人崩溃到了极点。下一瞬，周妄伸手牢牢将他揽进怀里。

    他拼命挣扎，用力捶打在周妄的背上。可周妄没有动，仍旧死死地把人禁锢着。

    江阙的下巴抵在周妄的肩窝处，挣扎不过，他猛地低眸，一口咬下。

    周妄揽着他的小臂陡然一紧，却没有放开。反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牙齿用力陷进衣料之下的皮肉，带着恨意与委屈，力道重得咬出了血。

    他不肯松口，浑身仍在不停颤抖，渐渐，嘶吼变成闷闷的、压抑的呜咽……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周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擅长的心疼。

    江阙的生命里很长一段时间全靠复仇作为唯一支撑，他以为自己有一个很美好的童年，很美好的家，所以如果周妄把这一切打破，江阙受不了的。

    有鲜血从周妄的肩膀处流下，染红他们紧贴着的衣服。

    “江阙，我没有丢下你。那年，我最想带走的就是你。我想和你一起逃出去好好生活，才会让别人去劝你和我们一起走。”

    江阙突然呼吸一顿，下一瞬却更加用力地咬下去。

    骗子！

    如果想和我一起好好生活，为什么非要逃出去，明明已经上了收养的名单……

    江阙很痛，心脏快要爆炸的痛。所以他只能把同样的痛给周妄，直到看到他的血流下才觉得好受一些。

    周妄没有半分挣扎，连眉头都没有拧一下，轻声继续道：“我知道我后来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要丢下你。

    江阙，你怎样才能明白你在我的心里真的很重要。”

    江阙一下子失了力气，松了口。他任由周妄揽在怀里，像一个没有活力的布娃娃，口中呢喃：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我可以离开吗？

    江阙把自己关起来了，关在别墅的那间客房。他不知道去哪，他没有家。

    周妄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两个熟悉的身影，中间站着一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

    他们以一种最荒唐的方式抛弃了他，并且还让他背负了一生的内疚。

    可能他们也没有想到，一个被养得这么任性的小少爷却能用自己的性命去复仇。

    周妄早就知道了，可他不想江阙崩溃，所以不愿告诉他，这些年复仇是唯一支撑江阙活下去的理由。

    可裴珩的证据摆在眼前，周妄不得不告诉他了。

    房间里的灯没有打开，窗帘拉紧，一片漆黑。

    江阙缩在角落，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干涩又肿胀，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袋都空了。

    几天了，滴水未进。

    周妄在门外陪着他，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哭声，可渐渐，又没了声音。

    他能想象那双泛红的眼睛，却流不出眼泪了。

    周妄猜到了这样的结果，他害怕见到这样的江阙，所以才不敢告诉江阙。一种恐慌感在心底蔓延，他突然很害怕失去他。

    好几天了，周妄心底的恐慌越来越盛，终是打开了门。

    “江阙……”

    江阙依旧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周妄蹲下身子，肩膀处的牙印仍然清晰可见。他想抱住他，可是伸出去的手又滞在半空。

    “我可以离开吗？”

    江阙突然开口，眼眸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玻璃。

    周妄愣了一下，收回了手。以前他说过，不许江阙逃，当然江阙也不敢逃。

    可这一次，他亲口问他，能不能离开。

    “好。”

    一股酸涩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周妄没犹豫很久就答应了。

    他没有问他去哪，也没有问他会不会回来，只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好好生活的对吧？”

    周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轻轻哄着他。

    半晌，沉默。

    江阙抬起眼眸，看着周妄。他的眼睛泛红，江阙好像看到了水汽。

    “嗯。”

    他乖巧点点头。

    江阙走的那天，周妄没有送他。

    周妄甚至不知道他是坐火车还是坐飞机的，只是看着窗外的树木发呆。

    阿坤问他，为什么要放江哥走？

    周妄说，如果他不放手，江阙可能会自杀。

    因为在江阙心里，周妄可能和他的父母并没有多少区别。

    同样的欺负了他。

    同样的抛弃了他。

    “可你没有。”阿坤补充道。

    周妄深吸一口气，他这才发觉，空气里是带着冰渣子的。

    “我有欺负他，我有骗了他。”

    他也有真的恨过他。

    “只是……我更想护住他。但我没有做到，所以阿坤，我只能放他走。”

    阿坤不说话了，他对阿力何尝不是这样。有时候正是因为喜欢，才不得不放手。

    “阿力不一样。”周妄突然转过身来，看着阿坤弯了弯唇角。

    “什么？”

    阿坤愣了一下。

    “他不一样，他脑子笨，趁着他脑子不会转弯，赶紧骗到手。”

    阿坤：“……”

    放着我来！

    阿力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在盛世的后院里唉声叹气。

    他坐在台阶上，拔旁边的草。一根一根，快拔秃了。

    “你说江哥真的不回来了吗？”他问旁边站着的阿坤。

    这些天，周妄把盛世全部交给他了。可他哪还有大刀阔斧改革的兴致，整日愁眉苦脸，看得小弟都快觉得盛世是不是要倒闭了。

    阿坤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江阙会不会回来。只是心里也不好受，有时候看着周妄和江阙闹别扭，总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有一根绳结，越来越乱。

    最后解不开，便只能躲开了。

    “我脑子笨，花了几个月想问题，没想明白就自己回来了。江哥那么聪明，用不着几个月应该就会回来吧。”

    阿力唇角下弯，小小的脑袋沮丧极了。

    “他才不会像你没钱花了就回来了。”阿坤调侃一句，他记得阿力说过，为啥没想明白人就回来了，因为钱花完了，得重新挣钱。

    阿力撇撇嘴，嘟囔一句：“我哪是因为没钱花，本来就是想回来了。”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要去干活了。”

    阿力赶忙起身，脚步有些慌乱地跑了。

    阿坤愣了愣，站在原地。有些问题他之前想明白了，现在又想不明白了。

    所以，阿坤把盛世的小弟绑了，没什么表情看着他。

    可他的眼神太恐怖了，小弟被看得毛骨悚然，怀抱里还有一堆瓶瓶罐罐。他本想着阿力哥重新掌管盛世了，终于又有人欣赏他的才华了。

    可是，这几天阿力哥太沮丧了，看着他的瓶瓶罐罐唉声叹气，于是他只好抱走。

    “那个……阿坤哥，有事吗？”

    大晚上被拖到后院，小弟后背发凉，慎得慌。

    阿坤说：“上次那瓶是哪个？”

    “什……什么？”

    小弟惊恐地瞪大眼睛！

    阿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藏着刀，会杀人。

    “是……是这个！”

    小弟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哆哆嗦嗦道。

    阿坤拿起，端详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很好看。

    随即，一饮而尽。

    小弟：“这……这！”

    阿坤的脸一下子泛红了，却吐字清晰道：“新来的那个男奴呢？我记得签了死契。”

    “是……是……我我去问问！”

    小弟吓傻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阿坤。什么时候阿坤哥有这种爱好了？

    就算有，不藏着掖着点吗？

    小弟转身欲走，却被阿坤叫住。

    “等等！”

    “嗯？”

    “我记得阿力知道那人在哪，你先去问问阿力。”

    阿坤眼睛泛红，有些迷离，小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