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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每夜入睡前,玄弈总会隔着屏风轻轻唤他。
“言枢。”
“嗯。”
“这次我下山”
话头一起,便往往绵长。直到言枢第三次冷声打断,提醒他“凡人该睡了”,玄弈才会笑着应一声,真正静下来。
青玄很早就瞧出来了。
他师父,喜欢殿下。
这天,玄弈又下了山。青玄练完御剑,默默坐到言枢身侧,陪他一同望着漫天星辰。
“师父,”他声音很轻,“您不告诉殿下么?”
言枢闭目未答。
半晌,才低声道:“何事。”
青玄转过脸,目光澄澈而认真,“您喜欢殿下。”
言枢倏然睁眼,侧首看他。
青玄没有躲,依旧那样望着他,一字一字,清晰又轻软,“其实很明显了,师父。”
“您喜欢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少年人特有的、笃定的通透,“——而且弟子觉得,殿下也喜欢您。”
“每次殿下下山,其实师父都想问需不需要帮忙。可殿下始终记着修士不该干涉凡尘俗事。”青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和殿下,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言枢静默的侧脸,“弟子并非要干涉师父私情,只是想提醒您。”
少年眼中映着崖下流转的云烟,“若您心悦殿下,便早些告诉他吧。凡人之寿不过百载,殿下的一生并不算长。”
夜风拂过崖顶,星河无声流转。
言枢望着青玄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紧了些。
那一夜,他望着漫天星辰,直至晨光染白峰峦。
此次玄弈下山,时日比以往更久些。
直到第十日清晨,正在崖边打坐的言枢突然感应到什么,眉心倏然一蹙,身形消失,再出现时,怀中已多了一人。
言枢冷着脸,“本君可不是你的府医。”
玄弈轻笑,“孤的府医可不敢这般抱着孤。”
言枢皱眉,作势要将人丢开。
玄弈立刻攥住他衣袖,“腿伤是真的,走不动了。”
“非我所伤。”
“那仙君大可将我丢在此处,任我自生自灭。”玄弈别过脸,声音低下去,“一介凡躯,这般伤势,或许熬不过几日”
“闭嘴。”言枢打断他,眼底寒冰之下似有暗流涌动,“玄弈,你这人——”
玄弈却笑起来,仰头望进他眼里,“就是仗着你心软。”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誓言:
“赖着你。”
“欺负你。”
远处练剑的青玄收势吐息,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不是都说了,很明显。
言枢将玄弈带回屋内,喂他服下丹药,又仔细处理了伤口。再次检查时,忽觉一道目光沉沉落在发顶。
他抬首,正对上玄弈低垂的眸。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七分谋算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专注的、近乎贪婪的凝视。
言枢耳根一热,尚未退开,玄弈已伸手,指尖极轻地将他颊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阿言”
他唤得极低,似试探,又似缠绵。
言心律一滞。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良久,言枢率先移开视线,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今日先歇息。有话明日再说。”
“好。”玄弈应得温顺。
却在当夜,不告而别。
或许也算不上不告而别。
整座清寂峰皆在言枢结界笼罩之下,玄弈离去,他怎会不知。
只是这是第一次,玄弈离去前未曾与他道别。
也是第一次,选择在夜色最深时动身。
言枢自榻上坐起,抬手一挥——
空中凝出一面巨大的冰镜。镜中映出山脚景象,数十人静候一日,见玄弈现身,齐齐跪地。
玄弈翻身上马,最后回首望向云雾深处的山道,而后毅然转身,“走——!”
马蹄声远,没入沉夜。
青玄推门而入时,言枢仍静坐榻上,眸中映着镜中渐散的烟尘。
“师父,”少年低声禀报,“弟子今日下山,听闻北境多处战事将起。殿下他应该往北去了。”
见言枢不语,青玄郑重执礼,“弟子欲闭关修行,还请师父勿要挂心。”
他正欲退出,两瓶丹药并一册功法凌空浮至面前。
言枢抬手,一道温厚灵力没入他眉心。
青玄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弟子拜谢师父。”
翌日。
栖云崖边,晨雾依旧,云海依旧。
只是那道总在崖边打坐的青色身影,也消失了。
战火燎原,山河破碎。
十几个国家在铁骑与烽烟中倾覆、兼并、重组,最终只余六国鼎立。玄弈率玄国将士守住了疆土,更将周边归附的小国尽数纳入版图。
战事稍歇,他将兵权交予副将,收拾行囊,迫不及待欲返清寂峰。
四年沙场,无数次生死一线,刀光剑影间,他总恍惚觉得身侧有一缕极淡的冰寒气息,如影随形。
他想问,言枢,那些死里逃生的时刻,是不是你暗中护着?
他,想他了。
归心似箭。
可宫中的急诏,比他的脚步更快。
皇帝垂危,命太子速归。
不远处山巅,言枢静立风中,看着玄弈听到急昭瞬间僵直的背影,最终他还是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先皇驾崩,太子登基。
玄弈成了新帝,却做了件震动朝野的事——不立后,不纳妃,不设后宫。他从宗室中择了一名聪颖少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言枢常于冰镜前静观。
镜中玄弈一身玄金龙袍,眉目比少年时更深沉,也更锋利。他将奏折狠狠掷在老臣面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家事,何时轮到尔等置喙?!”
满殿臣子跪伏在地,鸦雀无声。
言枢看着,唇角却轻轻扬起。
挺凶的!
青玄在一旁愤愤插嘴,“这些老顽固真是多事!殿下心里明明只有师父,怎会娶旁人?”
言枢侧目,“你修行结束了?”
青玄一噎,“师父方才说弟子可歇息片刻。”他转身往回走,小声嘀咕,“再说了,弟子又没说错。”
言枢未再斥他,目光重新落回镜中。
玄弈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
他忽而极轻地笑了笑,对着虚空,似自语,又似承诺,“再等我一年。”
言枢眉梢微挑。
正要开口,林中灵雀却忽然惊起,尖鸣着冲向天空,慌乱盘旋
番一篇 玄枢(四)
邪气冲天,生灵涂炭。
灵雀惊飞半月后,言枢收到了修真界集结令。
这是九域修士第一次直面如此规模的邪祟爆发。此时的修真界尚无严格宗门之分,多为独行散修。众人从四方赶来,一边驱散邪气,一边共商对策。
最终,一位修士以身饲邪,潜入邪气本源,探明了其来龙去脉,自己却也因心神被侵,自毁而亡。
言枢自请问灵,以半步飞升的修为沟通天地灵识,最终与众修议定解法:遴选天运者,祭天炼器,借天地之灵铸就法宝,镇压天地之邪。
而他,正是那天运者。
但这还不够。催动天运法器,需持续消耗修士心神。此刻,修真界所有大能尽数站出,按修为高低排序,准备轮流接替,直至心神耗尽。
青玄震撼地望着眼前的前辈们——修为最高的师父自愿献祭,其余人则平静地排定次序,仿佛只是在商议下一次论道的轮值。
每个人的神色都平静如常,如同往日煮茶论道,场面轻松而平静。
青玄与其他四位大能的弟子默默退出屋子,各自躲到栖云崖的角落,偷偷抹泪。他们是当世最强修士的弟子,却因修为尚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们,从容定下赴死的先后。
皇城。
玄弈放下新呈的奏折,眉间郁色稍散。持续数月的兽潮终于被遏制——那并非寻常野兽袭村,军队根本无法镇压。若非半年前修士大规模入世,不止玄国,整个九域百姓的死伤恐怕早已过半。
如今,局势总算稳住了。
他,也可以回去了。
提笔拟旨,退位。在群臣的不解与挽留声中,他策马出京,直奔清寂峰。
七年了。他已为玄国与百姓做了能做的一切。
现在,他要去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了。
然而,他在清寂峰下勒马,等到夜色沉沉,却始终不见那抹来接他的青衣。
玄弈微微蹙眉,弃马步行,踏入云雾缭绕的山道。走了一整夜,直至次日正午,方至栖云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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