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页
林德伸出左手,强烈的意愿短暂激活了寄宿在左臂的力量,倏然出现的雷球在暗夜划出跳跃的靛蓝折线,以飘忽的轨迹弹打在马嵴和二当家背上,刺啦出刺目的火光,马和人同时爆出疼痛的吼叫,狂乱抽搐的大马原地弹跳不已,甩得二当家身姿扭曲地倒了下去,骨碌碌滚到一边,大马声声嘶鸣,自己把自己绊倒躺在地上,终于安分了些许,不住地喷气,四蹄抽搐。
林德虚弱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味。
二当家踉踉跄跄爬起来,脚步不稳宛如醉汉,林德听到他拔刀的声音,他被拽住衣领拖起来,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孔,刀尖抵在他心口:“最后问你一遍,小竹她去哪了?”
林德惨然浅笑,大哥啊,你再不出现,我就真的要死啦。
他双手抓住刀嵴,身体决然地往前一送。
逆风执炬
刀尖送入林德皮肉。
二当家怒喝:“去死!”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刀, 刀尖便不能寸进分毫,五指一拢,二当家引以为豪的白铁砍刀破碎跌落。
那只手转过来, 打了空气一巴掌。
二当家面颊荡出清晰的五指印, 面骨塌裂下去, 整个人飞起跌倒,吐出两口和血的牙齿,眼冒金星。
那只手消融在月光中, 空气水波样的震动起来, 像大雨暴打的湖面,交织出复杂的灵纹符号, 竹林此刻风声大作,喧闹得静夜不再平静, 这次出来的不仅是手了,林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正主盼来了。
林德视线模糊, 刀尖捅出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扯着嘴角想笑, 面颊肌肉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无奈气若游丝地说:“你……你来得比我想象要迟。”
迟太多了。
“天纵不敢算你。”奚存青说:“他只给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林德听了更想笑了,真是该死……他把自己本身诡测且不可窥视的命运给忘了, 凡人何敢去推测神灵的去向?莫天纵是被奚存青求得没办法才斗胆一试, 绞尽脑汁,没敢直接卜, 而是卜问“大家伙”境况如何,去了哪里, 卦象显示“大家伙”曾往北边去,距离还不短。
云海北边是灌阳,永野。
奚存青先查各城镇的水系,渺然无获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这片用以划分永野灌阳边界的山区,山间散落的村寨镇子。
奚存青向莫天纵临时学了简单的卜物寻人术,每天靠卜占玉牌寻找定向,无头苍蝇似地找了几日,很快发觉这样不行,不知是他技艺不精还是怎样,玉牌指示的方向没有规律可言,前后矛盾。
奚存青很快推断出,他不愿“出现”的话,强靠卜物寻人的法子寻不到他。
奚存青索性停下来休息,气机收敛入定。
夜中忽有所感,再次吊起玉牌卜物寻人,这次的指向无比明晰,终于一举建功。
林德现在模样凄惨,上下一个血人,衣服破烂不堪,他看着好像想冲他笑,可笑不出来,他的眼睛是翡翠般明亮的绿色,盈盈猫儿眼一般,他受伤那么严重,唯独一双眼睛还带着活泼的生机。
奚存青盯着他,咬牙一字一句:“林德,我真想一刀捅死你。”
林德嘴角翘起,闭上眼,意识昏昏沉沉。
奚存青抬起他脖子,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他身上几乎没剩一块好肉,手指刚碰上肩膀林德就痛苦地哼出了声,沾了一手的血。
长痛不如短痛,奚存青咬牙搂起他双腿,一把抱起来,林德哼哼唧唧的,像小猫嘶鸣。
气运反噬结束了?应该还没有。
但此刻他不愿去思考太多,没力气。他听到奚存青踢了一下地,在地上挣扎的二当家再次飞起,生生压断一根粗壮的青竹,惨叫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
林德安心睡去。
奚存青默默走到竹林草庐,极其小心地把血肉模糊的林德放在床上。明亮的灯光下,林德摩擦出的伤口愈发可怖,血混合着土粒碎砾,斜插着植物枯黄松脆的碎叶、松针、细小的褐色种子,奚存青用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手不再颤抖。先喂服丹药承气吊命,无视林德一声高一声低的痛呼缓慢而坚定地清理伤口杂物,竹床上单薄的褥子被血浸透。
伤口清理干净后,奚存青在储物袋里翻找一阵,搬出一块巨石:约是竹床两倍大,表面一层黑色石皮,内里是乳白半透的美玉,水头极足,温润生光,内里可见白纹交织流转,酷似怒盛的千瓣莲花。
奚存青把林德转移到莲花玉石上,呼出一口气:还有的忙呢。
先涂抹生肌药,再饮承气返生汤,后是运气调理,内外兼修,再有莲花玉石滋阴养气,两人头顶蒸腾出袅袅白雾,隐成三花。
林德身表的伤口肉眼可见的生肉复肌,外在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内里亏空的气血奚存青没办法立刻补足回来,光吃药也不行,更需要时间。奚存青惊讶的是气血亏空如此严重,换做平常人早瘦成一把蜡黄皮包的枯骨,气若游丝了。而林德池塘水枯涸,池塘形状却保持得还行,底子足够扎实。
奚存青记得林德没修过什么炼体的法门。
只能说不愧是他,死了一次又活了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松开手,林德软趴趴地躺下,倒在他怀里,仍是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新生的嫩肌柔薄得像一捻就能破了。
奚存青平静地为他穿好衣服,拭去玉石表面血迹。林德头发散乱,打卷缠结,蹭了不少土砾,奚存青为他梳头,搓去杂物,松松绑着垂马尾,他头发比以前长了些许。
忙活到现在,竹林初露晨曦,被分割成一条条的阳光映照着漂浮的烟尘,薄雾轻弥。奚存青找了块石头坐下,掰折了一根青杆竹,一气剖开两半,慢烘灵火,鲜竹烘出焦香味,一滴滴青黄色的竹沥水凝露结出,全进了他嘴里。
早起来收竹片的李篾匠目睹这一幕,惊骇得无以复加。
发干的青竹落地,奚存青说:“吃了你一根竹子,不要见怪。”
李篾匠张口结舌了半天:“您,您就是仙师朋友吗?”
奚存青半天没接话。
李篾匠站着,见他没回答,心中惊疑不定,不是朋友,难道是追杀上门的仇人?那位仙师已经死了?老天爷,他就一本本分分的篾匠,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啊!他胆战心惊,只盼奚存青别把怒火撒在他头上。
“是。”奚存青吐了口气,“他是我至交。”
您说话咋还带这么长的大喘气呢。李篾匠心情一松,赔笑道:“您早起想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准备。”
“不用。”奚存青摆手起身,一步是正常步长,第二步已走出两步距离,第三步次之,人已远,声还在,视野尽头仅依稀见他的背影,“你忙你的。”
真是神仙手段啊。李篾匠由衷感叹。
奚存青去找二当家。
二当家受伤极重,踉踉跄跄地在山路上行走,他半边脸塌下去了一半,眼珠暴突,腹部大片淤青,往日可轻松走过的山路此刻变得无比艰险难攀,他觉得问题出在那一脚上,让他上不来气儿,更提不起劲,越走越累,头昏眼花。
忽的身后树林飞鸟群起,聒噪不停,二当家回头看着鸟群飞起的方向,一时有些恍惚,下一刻奚存青一步跨到他面前,扼锁住他脖子顶在树上。
他没用力,五指也没并拢,松松的握着,似乎一撞就可以挣开,二当家喘着气,心里清楚,凭面前貌若稚童的人眼中的杀意,他敢动一下,他就会生生捏碎他的喉咙。
“为什么?”
二当家说:“他勾引老子喜欢的女人,还让她跑了!”
“可笑。”奚存青一脸漠然,林德好歹是见过青若绿都不带震惊的人,山野的小家碧玉更不至于令他如此。他松开手,二当家贴着树没骨头似地滑坐下来:“我缺个人帮忙干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愈发灼热起来:“你干不干?”
有的选择吗?二当家吐出口气,半边脸隐隐作痛,疼得他面目扭曲,指指自己塌下去的半张脸。
奚存青甩下一张薄铁面具:“别吓到小孩子。”
二当家很慢地拾起面具,露出扭曲又可怖的笑容,将面具戴在脸上,薄铁冰凉,似乎还带着饮足沙场的血气。
奚存青抓着他肩膀,一步,两步。
风声大作,四步过山。
竹林里充斥着快活的鸟叫,鸡啼狗叫一声连着一声,坪山村升起屡屡炊烟,白汽冒得最旺的屋子散开窝窝头新鲜出炉的香味。奚存青再跨出一步,稍许时候,一步回来,竹叶飘摇,他左手拎着一纸袋窝窝头,鼓鼓胀胀的,丢到二当家面前:“吃饭。”
二当家完好的半张脸满是错愕。
“不吃饱没力气干活,吃完在这里垒个灶,口子要深一点。”奚存青摸出一口他常用的铁锅,“就这么大。”
二当家喉结涌动,低低说了句明白。奚存青坐下来,拿出本颇厚的书,又折了根青竹,烘竹沥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