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也没办法啊，还在继续招人，想办法打开城门。”

    林德抿着嘴，心思急转。

    当今天下，人妖混居。要是妖修成人形，和光同尘，不害人性命，道门人不会对其多加关注，要是拉帮结派起来，成百上千地出现，必会引起道门大派的注意。像妖城这样特殊的存在，御甲门派人来检查过了，试着打开过了，却对深云榭说出那样和稀泥的话，很是古怪。

    林德推测，一是大造师打不开门，没法占得先手进攻的优势；二是不确定妖城内实力究竟几何，光凭御甲门一派之力能不能打赢是个大问题，届时真开战起来，打不过再请外援就太迟太吃亏了；三为师出无名，贸然强攻一个防守出奇厉害的妖城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或者，御甲门那边还在研究破门之法，并未毫不所动。

    正在研究如何破门的话，那么妖城附近一定安排了监视的手段。

    “你说……妖城里的妖怪真冲出来了，这边镇上的人有自保能力么？”林德面上露出忧愁之色，犹豫不决。李康笑道：“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妖怪传说，活到现在也没看见过真妖怪，要是妖城真的城门大开，我还想进去看看呢。”

    林德道：“世上当然有妖怪，妖兽都在深山老林之中，出来混的都是能化成人形的，没准你身边人就是个妖怪，你还认不出来呢。”

    李康眉头一挑：“你是妖怪？”

    林德眨眼：“要我当场喝三斤雄黄酒给你看？”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齐哈哈大笑。

    重启妖城

    林德歇了一夜, 次日起来游逛龙溪镇，拜访金溪寺，旁观武僧练武, 在各个供奉菩萨佛祖的殿前走了走, 金溪寺倚靠龙溪谷, 香火旺盛，油水丰厚，香炉里累积的香灰多得令人羡慕。

    下午热风燥郁, 林德懒睡午觉, 一下午都没起来。

    入夜，他翻身坐起, 从客栈背面的窗户飞出，一脚踏上飞舟, 直往龙溪山而去。

    夜色下龙溪山如同沉睡的巨兽，狭长的龙溪谷内点点灯火微明。

    金溪寺主殿的香火长明不灭，林德以此判断方向, 往龙溪山深处飞去。

    深云榭既对无故出现的妖城有所防备, 不可能不派人看守。

    找准了方向, 林德居高临下审视，深夜中的火光有如白纸上的墨滴, 微小而显眼。

    林德按低舟头，在距离火光不到半里地落下, 施展“人为茶心”向上方摸去。

    首先得确认御甲门到底留了什么样的手段。

    火光离得越来越近了, 他探出头窥探，映入眼帘的当属嵌在崖壁上的“门”, 它不似修在崖壁上的，更像是突然“嵌”在崖壁上, 边缘阵阵异样的波动，门上斑斑驳驳，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死气。

    林德当即确认，这正是冥河之灾时顺决口漂进幽界的妖城。

    漂泊数年之久，这件奇异的小洞天之宝终是撞开了幽界与人界的薄壁处，逃出生天。

    大门距离三丈远的地方，左右对称插着两根青铜桩子，用脚趾头也能想的出来，这就是大造师留下来的监测手段了。

    正门不方便进，林德悄然起身，往妖城后方摸去。

    小洞天之宝是秘语人拿出来的，他曾说过，这件宝是从一个完整的大洞天之宝拆下来，花了他上百年去修复调整，其外表坚固程度足以应对冥河之灾。

    除了大开门的正门，他为林德开设了一间“小门”。

    无需做多摸索，林德无比熟悉这件小洞天之宝的大概范围，一步步扶着树干前行，贴到某一根时，他心神一动，树干上微光闪烁。

    就在这里。

    微光刹那明灭，林德身一轻，短暂地漂浮、下坠，驱使御风诀强行刹住。

    寂静。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林德深吸一口气，心怦怦狂跳，双手合十，掌心绽放光明。

    他使出了他能绽放出来的最大的明光术，浓黑之雾散去，熟悉的建筑一一浮现出轮廓身形，像亘古荒芜的遗迹，纪念文明逝去的墓碑。

    林德贪恋地环视着被照亮的一切，这座城他居住了五年，和秘语人一点点商讨规划出来的偌大城市，他走过每一条街，每一间被设计用来居住的山洞，甚至很多行道树都是他从巫云山挖来树苗亲手栽下去的。

    凝视许久，他转身朝上飞去。

    圣居。

    依然是那么华丽，是秘语人坚持要求修成的如此风格，说不这样体现不出气派。

    圣居最显眼的是一块天外陨铁，上面镌刻着猫头鹰之瞳。

    林德划开自己手掌，鲜血淋漓，贴了上去，血顺着银白的金属线条流淌下来。

    咔哒。

    林德耳畔出现了一声嗡鸣，仿佛这座城底下有什么巨物微微颤动眼皮，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然后开始悠长地呼吸，死寂的城市呼呼地刮起了大风，林德走出圣居，扶着栏杆俯视被大风刮动的挂在桥下流苏灯笼，行道树被吹得绿浪翻滚，叶声阵阵。

    此时他莫名地想哭。

    他纵身飞向妖城的中心广场秘语人第一次讲道正在此处，汉白玉造的圆形石台，朴素无纹，石台仍在，秘语人却不知有没有转世。

    林德坐上去，听着满城风声，心不自觉地紧了。

    还活着吗？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攒足力气，竭尽全力大喝：“起来！”

    声音扩散出去，像往一片平静的湖泊投下石子，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他听到别的声音了，是“啊！”短促的惊讶的尖叫，还有狼嚎，一声狼嚎带动了更多的嚎声，各种叫声渐渐的都起来了，像久睡之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尽情吐出胸中郁气，死寂荒芜被初醒的嚎声驱走，林德鼻一酸，泪珠滚滚。

    好半天收敛好情绪，妖城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广场边缘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飞快地冲了过来。

    越聚越多，他们飞奔过来，叫嚷着“信使大人！”匍匐跪地，紧接着痛哭起来。林德反而愈发平静，细心感受那股越发庞然的力量，信仰，愿力，无一不被“灾厄”吸收接纳，温暖的力量遍布全身。

    广场很快挤满了妖，妖山妖海，地面不够落脚，鸟类的妖干脆化出原身，在上空高歌翱翔，几位大妖硬挤到石台边缘，跪下痛哭失声。

    闹哄哄了许久，林德说：“安静。”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林德缓缓道：“妖城现在在义平郡，龙溪山，已经远离巫云山区。以后，你们可以尽情晒太阳了。”

    刹那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热烈欢呼，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拥抱，痛哭流涕，千年缠绕禁锢的诅咒终于得以摆脱，有谁不能激动万分呢？

    林德静静等待他们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声音渐渐平息，他开始不急不缓地陈述现状。

    妖族虽与人族共居，大体上保持了安然和平的态势，但是如妖城这般存在难免会引起大派注意，在巫云山有丛林和诅咒相隔，尚可安然无恙，脱离巫云山，来到人族的天下，妖族想抱团生活就不那么现实了。

    林德指指天：“外界的龙溪山另一面，有一个叫深云榭的大庄园，生活着成千上万的人族，妖城突然出现，他们无比慌张，还请了十大宗派中的御甲门来试图破开妖城大门，虽然暂时没能成功，但是以御甲门的实力，想突破大门是迟早的事。”

    众妖沉默。

    “天下之大，何有妖族安然生存的净土？”

    黄风躬身道：“在下知道一地，名叫卫血峒。卫血峒乃是承宣、梁国、青浦三界交叉之地，易守难攻，民风彪悍，自古都是鱼龙混杂之地，丛林里妖兽众多，极其凶险。”

    “虽然凶险混乱，但是放眼天下，也只有卫血峒能让妖城诸多子民居住而不引起他人注意。”

    众妖纷纷应和，林德从容道；“接下来的话，你们一一听好，全部记住。”

    “有关妖城的一切，是最大的秘密，不能轻易诉之于口。

    “妖城子民，即日起，分批分次数从小门离开妖城，前往卫血峒。于成化、尤彦、孔卓、刘远、龙雨筠，你五人负责掩蔽护送，先离开龙溪山区，再分散前往卫血峒。

    “半兽人之属，部分可前往卫血峒，部分委屈你们，用靛青染料画上奴隶印记，前往云海郡城，神眷者乔海印会安排好你们。董三、东娆、江鳞、宋山、井妙旋，你五人负责此事，去向之属，抽签决定。

    “云子石、冉明旭、曹古、廖贵、索千凝，你五人清点妖城库房财物，尽快整理清楚，到外界找有信誉的大钱庄存下。”

    林德目光投向站得稍远的大妖，这些大妖是在冥河之灾以前，惶惶不安，抱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心态请求妖城庇佑，没想到真能逃出生天，此时又是拘谨又是慌张，格格不入，很不自在。他缓声道：“非我教信徒，不愿久留，大可离去，不用勉强。只要求你们出行低调，不暴露妖城秘密即可，否则——”他眼神骤厉，“天涯海角，诛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