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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平波站起来靠窗往街上张望,人来人往,哪还能觅到林德踪迹。
“是学武的修士啊。”余平波喃喃,慢慢收回,再看一眼手中朴实无华的薄册,心情复杂,无可言说。
想不到一次偶然际遇,就得了参看《阐幽契》的机会,对方的要求看似轻松简单,若要被甘云山庄知道……他无可抑制地生出恐慌。
这《阐幽契》真不是白得的啊。
思绪纷乱如麻,他魂不守舍地下楼登上马车,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去隐秘的打听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止戈堂悬赏?要价太高。叫手下人脉活络的靠人脉去打听消息?又与少人知晓的初衷相悖,要是派心腹去接近甘云山庄负责维护门关机关的仆从的话,那也太明显了,对方嘴巴不严,也不会轻易保他的密。
曾经挑战过九重门关的高手……
余平波眼珠转了转,那些要挑战九重门关的高手一般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不过印象里有几个是宣扬得满天下皆知,最终也确实成功闯过了九重,比如从第一宝座跌到十几名开外的秋枫雨。
这些闯过了九重门关的高手本就名气甚大,闯过九重关只是锦上添花,若是其他名不见经传的高手呢?
会不会也像赵小路一样,被毒烟坑害,买药者活,买不起药的人……死?
他打了个寒颤,不愿再深入去想。
思绪再转回到如何探听消息上,他记起自家养着的一干门客高手中,有一个和甘云山庄的客卿来往密切,引为挚友,他还与那位客卿见过几次,摆过宴席招待,他或许知道点什么?
为了探听消息,余平波揣摩了很久的话术,决定以求武问道之名义,向客卿打听名不见经传的高手名字,只要得知了名字或自号就好办,设法邀出来其中一人就够了。
按照预定推想,余平波下帖请那位脸熟的客卿赴宴,酒至半酣,把事先想好的词句熟练地抛出去,言辞恳切,客卿放下筷子想了好大一会:“余家不也有武林高手坐镇?”
“嗨,他们啊,对我只会夸奖赞叹,根本不愿诚心诚意授人武功啊。”说起这个,余平波是真的内心苦涩,哪怕其中任何一个人早点直言出他的毛病,也不至于被赵小路打到落花流水。
客卿啧了声:“让我想想……”
他说了好几个人名,余平波默默听着,拼命记住,再问那些高手有什么名号,擅长什么功夫,是本地人吗?不是?那是从哪来的?哦,我是怕他们说方言我听不懂,最好要会说官话的,靠南一点的人也行。
选定一个精通运掌行气功夫的高手,余平波推出了一袋银钱:“麻烦阁下为我转告一下他,说我久仰其人大名,欲结交请教于他。”
客卿眉开眼笑,收下银钱,举杯邀贺:“没问题。”
高手故事
事情商量妥了, 就等客卿传回消息。
对方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定了时间地点见面,三人再聚行宴, 气氛融洽。
自然而然的, 余平波提出请教, 那高手也不客气,当场给余平波演示了一番,果然有好本事, 不虚自号, 掌法看着颇有脱胎自八卦掌中四两拨千斤的功夫,不过细究起来又有几分不同, 带点专钻薄弱要害的阴暗路子,舞起来煞是好看, 虎虎生风。
余平波自是一顿大加鼓掌赞扬:“不愧是高手!当浮一大白!”
高手松松筋骨,走过来坦然接受余平波敬奉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公子这话听着爽快!”
“坐, 坐。”余平波满面笑容地招呼着, 高手坐下来顺手撕扯下面前猪肘子的一大块肉, 筷子戳开酱红绵软的猪皮,心下无端生出怆然之感:“我确实有几分本事, 只是这本事不知能传给何人……”
高手知道余平波有点底子,但是他就没打算过真的倾囊相授, 教一两把刷子就行了, 真正够资格能继承他全部衣钵的徒弟,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见。
余平波浑然不在意他的冒犯, 而是故作好奇地问道:“阁下何出此番感叹?天下芸芸众生,总有能继承你一身本事的人吧?”
说起这个高手就憋屈:“我出不出去啊!”
余平波神色更惊讶了:“出不出去?可您脚上又无镣铐, 背后也无人跟踪,谁关得住你?”
“这……还真不好说。”高手被勾起过往记忆,着实令人不堪回首,沉默下来。
喝上脸了的中间人客卿酒兴正浓,催促道:“有什么说不得的,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心里头不好!说出来就舒服了!”
余平波应和了两声,高手吞了两块半肥肉,抹了下额头,怨妇气质上身,长吁短叹起来:“想当时我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听闻九重门关的名声,悬赏丰厚,被银交迷了心窍,不自量力地想去碰一碰……”
余平波心狂跳起来。
高手诉起苦来,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全说了。他过山阶,闯过四重关,来到第五重,意气风发,觉得闻名天下的九重门关不过如此,离扬名立万和一夜暴富近在咫尺,没想到在第五关栽了个大跟头。至今回想起来都没能想明白自己是何时遭了暗算:呼吸愈发困难,时不时打喷嚏,浑身泛红发痒,被对手抓住破绽,一招打得他无力还手,为保全性命,只得黯然认输。
然而后续的发展更是远超他的预料,他呼吸困难的病情愈来愈重,浑身使不上劲,更可怕的是泛红表皮开始奇痒无比,冒出看着就令人心惊的密集红疹,街上的人远远望到他都闻风而逃,生怕被他传染上水痘,他有苦难言,带来的些许盘缠很快花光,甚至去打劫财物的力气都没有,穷途末路之际,一个面貌和善的老人出现,给他喂下了一粒丹丸。
奇迹发生了,他浑身瘙痒难耐的不适极大程度减轻了。
奇迹的效果仅止于此。老人告诉他,若是想彻底根治,一共要服上七粒,这丹药价值不菲,一粒两百银。
两百银够他舒舒服服吃喝一年,那个时候他哪掏的出来!无奈之下,他问老人有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老人慈颜悦色地说,丹药的事可以无条件慢慢给,但是债钱还是要记的,且不用担心以后没有还债来源,他给他指条明路:给甘云山庄当武门供奉。
甘云山庄的武门是专门用来吸纳安置外地高手的地方,供奉这个名头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高级一些的仆役,甘云山庄需要人手去做什么,大部分都是调遣武门里的人,自己甘氏的人只做领队调度的事。待遇还算不错,一月几十银,包吃住。
江湖武林有本事的高手哪乐意在一个不是老家的地方久待呢?大丈夫大侠士当云游四海,四方扬名——他没有办法。
自己病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根本不会要他,只能拖着病体去甘云山庄碰碰运气。
事情意外地顺利,顺利地让人起疑心,不过他那时没工夫想太仔细,和老人签了欠债条例,拿到了治病的药,开始自己慢慢调理,武门也很体贴地没有安排任何事,让他先治着,直到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考虑赖账溜之大吉,他这时才慢慢发觉,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自己签下的欠债,好像没那么容易赖掉。
从踏进武门……不,是九重门关起,他就已经别无选择。
说得朦朦胧胧的结尾,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应是不好意思说太仔细。
在武门经历了什么隐秘,那更是不能提了。
高手长叹一声,喝了两口,沉默良久,眼里有了泪光:“俺想家啊!”
余平波小声问道:“大哥离家多少年了?”
高手掐着指头算了算,酒劲上来,越想越糊涂:“好像有四五年了。”
“债还没还清?”
高手神色愈苦了:“上千银交呢,哪是那么容易还清的。”
“真的没机会离开吗?”
高手沉默了,他想说开始几年管得很严,跑是真的没法跑,后来待的时间久了,即便每月薪水都要划出去一部分还债,剩下的钱不过分大手大脚,也足够他小逍遥一下,相比于港口上干苦力,武门给的薪水待遇要好太多,同事也都是有本事的,武门收纳的人很多,总能认识一两个意气相投的人,信得过,不必为什么武林秘籍勾心斗角,到了发薪水的日子,拿着钱勾肩搭背去喝花酒,似乎就这么此心安处即吾乡了。
今日一说起来,特意不去回想的心事被勾起来,思乡之情翻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化出一口长长的酒气,满腹愁怀,声音哽咽:“俺想家啊。”
宴桌上的气氛沉重,客卿老家离良裕港不算太远,经高手这么一悲叹感怀,也不禁有些伤感。酒入愁肠愁更甚,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多,本已上脸,喝多了直接上头,两个人抱头痛哭,哭诉内容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
余平波喝得不多,他管不住两人,只得叫来楼下的小二合力制住胡言乱语的两人,暂时搬到床上歇息,请小二好生照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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