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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可能不顾的。”汤东骏嗤笑了一下,在座诸人也只有他敢在如此严肃沉重的场合嗤笑,“目前知道的是, 机关车攻城手段依然是火炮, 既然是火炮就需要人维护保养、供应火药。而且它重达万斤, 在陆上绝对跑不快,人走路都能追上, 要是遇上大雨天气,路窄泥深, 十匹马都拉不动。胡氏能取得如此战果, 主要还是占了他那边的平原的便宜,一路几乎畅通无阻。唯一有点险要山势可守的上兴, 他们也是从正面大路强攻的,若是山地再碰上连绵大雨, 定叫它动弹不得。”
赵小路没有因汤东骏的嗤笑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恼怒,汤东骏的分析十分有理,听得在座将领皆是频频点头。
“还有声望的影响。胡氏接连大胜克敌,就算是我们对上他们的机关攻城车,都未必能占到便宜,现在的胡氏,无疑风光独占头一份,这样下去……”他一时找不出准确的形容词了,同时也感觉到,再说下去周明润的脸色绝对好不了。
周明润神色平静地点头:“嗯,这确实值得考虑。”
“马来福,今年秋收征粮准备得如何了?”
粮草官马来福道:“今年天气好,无旱无涝,估计能收比往年多四成的粮食,秋冬的衣鞋也已在准备了,再加上之前将士没丢的,保证供应充足。”
“不错。”周明润似乎心情愉悦:“那朝会就开到这里,诸位爱将若无其他要议之事,就各自忙去吧。”
无人再提事,众人纷纷散去。赵小路起来看了看郭浩站的地方,出去等了他一会。
郭浩最后出来,出门看到赵小路站在门外没走,当即有些吃惊,慢步走过来,躬腰行礼,笑道:“大将军是专程等我出来?末将诚惶诚恐啊。”
赵小路点一点头:“我手下有个心腹干将不见了,失踪多日没人顶班,事情忙不过来,很是发愁,听说夜枭营探查情报能力一流,想来帮忙找个人也不在话下吧?”
郭浩神色僵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将军要寻的那人叫什么?多高多大年纪?”
赵小路说了一番,又问:“多久能找到?三天够吗?”
郭浩满脸堆笑:“三天够的,您放心,三天之内,这人一定全须全尾地回到您军营里。”
“好,有劳郭指挥使操心了。”赵小路说完,扬长而去。
低着头的郭浩慢慢抬起头,匆忙瞥开了视线。
赵大将军,赵小阎王,杀气重,任何不怀好意的视线他都能感受到。这说话,郭浩是信的,饱经杀伐之人,不知背负了多少沉甸甸的血债,哪怕赵将军身量不高,貌相不甚威武,但站在面前杀意沉淀下来的阴影有如能化为实质。
赵小路大步返回军营,担心部下安危的校尉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远远望到赵小路一行人已经向这里走来,忙上前几步行礼,赵小路说:“没事了,再有问题,我再找他便是。”
“谢将军,谢将军!”校尉感激不尽,赵小路没有回头,大步回到营帐,看了眼桌上初步整理后的军情,坐下来思绪放空了一小会,才开始逐一翻阅。
自己这方面的战报没什么好说的,一切还算平稳,同举事的除了近期突然崛起一枝独秀的胡氏都是平平无奇,如此,才衬托得胡氏更加危险啊。
他转身看着地图,承宣三大粮产地,云海产粮区一带一半被胡氏瓜分,剩下三分之二归周明润,承宣只有个名义上的武都郡,武都郡又属胡氏那一块儿,尚未公开表达立场的武都郡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块谁也没招惹的承宣飞地。
天宝产粮区是东云孟氏在守着,现在北部产粮区也要被胡氏平推了,坐拥两大产粮区,名望隆重,又接连大胜士气高涨的华云府,还真是不太好办。
在如此情况下,东云孟氏还坐得住么?
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上门来要求结盟,共同抵御承宣——不,是抵御华云府。
话说回来,天宝的局势是……
天宝早已不再向承宣交税,交出的税转到手就到了东云孟氏的手里,孟跃冬终于实现了祖祖辈辈十几代入住天宝的梦想,就差名义上的临门一脚,天天做梦都要笑醒。
不过在天宝举足轻重的世家大族虽然默许了税钱转流孟氏,名义的口子仍不敢放松,他们希望若是东云孟氏将来坐得天下,必须迁都于天宝。这点要求简直不能算要求,孟跃冬一口答应,剩下的问题也就是如何才能夺得天下的事了。
对此,孟跃冬也做了一些准备,不论是“天意”上的,还是实力上的。实力上他暗中拉拢了不少堕修,“天意”正在紧锣密鼓的编织,遣派心腹去各地准备。
“东明照夜,瑞景呈祥。君子华表,熠熠煌煌……呵!呵呵!”唐松啃着馒头,笑着笑着被馒头屑呛住了,不停咳嗽。
周无歧奉上水,唐松呛得面皮发红,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歇一会就好。”
周无歧端着水碗:“将军念的什么?”
“孟老头叫我们去监工。”唐松抚着胸口平了平气儿:“我念的是他要监督工匠们雕的碑文,雕完后工匠要全部杀掉。”
他说的轻描淡写,周无歧听得脸色一变。
连雕碑文的工匠都要杀掉,再下一步岂不是矛头要对准他们?
“这种事不该由他的心腹将士来办吗?”
唐松啃了两口馒头,实在吃不下去了,拿过周无歧的碗喝了两口水:“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没准就是因为舍不得呢。”
周无歧沉默。
半晌他问:“将军,您打算……”
“照他的安排做。”唐松打了个响指,换了个更舒服更大大咧咧地姿势窝在椅子里,“秋收之后就是大冬天的,冬天没啥一定要打的大仗,借这趟任务多要点过冬的东西也挺好的。”
周无歧知道他的计划肯定不会如此简单,听着就感觉太坐以待毙了些,以他的风格,岂是那种甘愿束手就擒的人?他一定在暗中筹备着什么。
他一定有安排别的计划。这迹象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不过到底要不要上报……周无歧犹豫了下,他很久没给上级什么像样的情报了,上级对他早有不满,屡次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心向沟渠叛变,周无歧也不知道自己叛没叛,从“忠心”程度上看,他似乎是已经叛了。
而且唐松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明谋一定会反抗,区别在于能不能抗下而已。
“大人,我觉得……”
唐松扫了他一眼,周无歧立刻选择闭嘴。
“你放心,这事我自有安排。”唐松漫不经心地坐直了,“离完蛋还远着呢,走着瞧吧。”
周无歧猛地心一颤,低头不语。
彼此间心照不宣的事,也快有个结果了吧,只不过周无歧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准备好。
入冬新雪,漫山飘白。
唐松主力背负着秘密任务奔赴进深山,随行的除了工匠还有负责“护送”和将后维持补给线的一营士兵,工匠并不知道他们面临的将是什么,在马车上依旧有说有笑,抽烟抽得云遮雾腾,呛人得很。
雕刻碑文的地点在山深处,进山最方便最快的路是经过一条谷,之后的后勤补给也是从谷里运进来。护送的营队士兵把唐松军队和工匠送入山内就会在谷口驻扎下来,美名其曰保证补给线安全。
实际唐松队伍加上十几位工匠、几十个学徒助手,数千人,用建制规模更大的营伍来看守其供应的补给线,实在荒唐得很。
在启程前数日,周无歧每天都睡不好,总在梦中见到血影刀光,梦到他被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血泊,他拼命挣扎亦是无济于事,污黑的血泊随着他的挣扎溅进嘴里,恶心欲呕。
“你最近好像在做噩梦啊。”离谷还有一段距离,时下天色已晚,大部队暂且驻扎休息。
“我……我睡着了?”周无歧坐起来,睁眼发现车里昏昏黑黑的,原来这么晚了,有些不敢置信。唐松闻言嗤笑了下:“你自己怎么睡得不记得啦?”
周无歧摸了摸脑袋,真不记得了。也许是因为路途遥远,马车太过颠簸,颠着颠着,不知不觉就睡了,然后……又是怎么躺下来的?将军怎么也不提醒一下?
唐松在磨刀,磨贴身的一把短刀,这把刀周无歧认得,很熟悉,长短大小正合适,是一次征战中缴获得来的战利品,刀鞘花纹乃是嵌金古式松云纹,很博他喜爱。
磨光的短刀在昏暗的夜色中闪烁放光,对比之强烈叫人看得眼睛生疼,
“……将军?”
“睡得还好吧?”唐松捻着刀看了会,收起来,“走咯,吃饭去。”
周无歧跟着他下车,临时驻扎的营地里弥漫着呛人的烟火味和食物煮熟的香气,随军的伙夫班已经做好了部分饭菜,众人谈笑喧哗不已。
倏然生变
周无歧有点发冷, 也许是因为天已经入秋了,山区比平原地带气温更低,他搓了搓手, 心思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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