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搓了搓脸, 心想唐松部下现在是还没成气候, 就有了朝廷积年累月的病。“三雄入幕的年轻子弟有多少人？”

    “八十多人。”

    “八十多人？这也太多了。”林德嗤笑起来, 调侃，“文武百官，你这就占了八成了呢。”

    唐松沉默不语。

    “我不擅长管人, 不过小蛇可能有点经验？对吧？”

    乔海印笑道：“大人莫打趣, 我手底下人最多的时候，帮忙处理事务的师爷也没八十多个啊, 养不来的。”

    唐松勉强一笑：“是在下莽撞了。”

    林德没怎么放心上，一笑而过。

    唐松的拜访到此结束, 乔海印习惯性地挽留他留下来吃中饭，被他婉言谢绝，屏退旁人单独会客已经够了, 若还要留下来用中饭, 不知要受鹤避烟多少唠叨, 想想就够头皮发麻的，还是算了。乔海印起身送他出门, 一直送到大门口，在外人面前态度极尽谦恭。看上去就好像唐松突发奇想回到当初被占据当作临时营地的地方来看看, 安抚一下受惊的老板。

    唐松回去不出意外地挨批了, 他本人倒是乐呵呵的，全盘接受, 城里出了这档事，乔海印的名望迅速水涨船高, 再无人敢轻视乔海印，三雄垮台，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现在风头正劲蒸蒸日上的就乔海印一个，可不得好好巴结吗？

    三雄余下的子弟看着还有点崛起重振的苗头，又有风声说他们的气焰被压下去了，相当一部分人被调离了原职，说是因为办事不利索，老是卡着，耽误了军情处理，情况严重的还被打了板子，直接革除，军中上下还是一片叫好。

    不过这都是后话，林德没心思去详细了解唐松如何处理军中人员冗余的危机，整日泡在浣沙堂看书，缠着奚存青给他讲解，在冬雪渐消的日子制备下来年的春酒，静候春归。

    三月来近，春气复苏，浣沙堂里的花草都开始发新芽抽新枝。林德兴致勃勃地向乔海印要了一副小石磨，要磨青汁做青团，转着石磨问奚存青喜欢吃什么馅儿的，“豆沙吧。”

    “不来点别的？”林德刮了下石磨边缘流下的青汁，奚存青认真想了下：“龙井茶糕味儿的，行么？”

    林德乐了：“有创意，行啊。”

    青汁倒进蒸好的糯米中，反复捶打，这活儿林德包圆了，他打起来轻捷又优美，糯米团子在石臼里弹跳，表面越来越圆润光洁，奚存青帮忙蘸些粉或添添水，糯米团子打好了再开始包。

    两人都是第一次干包青团的活，林德对吃的上心，以前也见过白都绿生节时他们怎么包青团的，自己上手很快会了，顺便指导一下奚存青该怎么把馅儿包得皮薄馅大圆乎还不漏出来。

    说到底也不难，奚存青从一开始包得乱七八糟，一手的绿糊糊，后来也能包得圆润饱满，皮馅料一气包了二三十个，接着蒸笼蒸，上汽过后看着白雾一团团从蒸笼顶上冒出来，顺带把青团的香气也抄上来，扑了一身，闻着满心快慰。

    等候青团蒸熟的时候，乔海印过来了一趟，报告他派出的人已经和周明润那边碰上头了，具体如何交易还在商量，谈成的希望很大。

    “估计很快就能接到他想见您的消息了。”

    林德想了一会：“小路他过得怎么样？”

    “还不清楚。谈生意的没见到他，不过小路在军中地位颇高，即便吃了败仗，想来也不会遭太多刁难。”

    “但愿吧。”

    周明润的邀请没有相隔太久就送到了林德手里，信上客客气气的邀请，托了赵小路的名，说赵小路心态心情不算好，多日以来依旧未能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来，让周明润颇为忧虑，想请林德这个师父过来看看，怕出什么事儿。

    林德不太信小路历经百战后还会在心理上出状况，他估计最多也就想不通唐松为何得了“援助”罢了。不过既然有邀约，林德没任何迟疑地准备深入周明润地盘腹地，临走时调侃了下奚存青：“我走啦，你在天宝会不会想我？”

    “净没个正形，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德知道他也就嘴上训斥而已，一笑而过。

    周明润与乔海印代表的秘密商榷尚未敲定好所有细节，又接到林德大驾光临的消息，乔海印派来的师爷知道林少爷的地位更高，马上说细节可以稍后再谈，林少爷地位更高，没准您和他聊着聊着，就能把剩下的全谈成了呢？

    周明润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奈何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现实。林德到来没走正门，他直接出现在赵小路的军帐内，言谈不过一刻钟就让赵小路自破禁足，出来行走了，他一冒头，很快被部下发现，大将军自解禁足的消息迅速传开，众位将士自从三河台吃了败仗后，连日来士气低迷，连将军也自我禁足，忽闻将军出来了，顿感如乌云尽散，大有希望了。

    此时赵小路与林德并肩而行，走在路上漫聊。

    赵小路初期的确有些想不通，甚至经常被三河台之战的梦魇幻影惊扰，着实过了好长一段思绪混沌茫然的日子，直到清珏竭力说服了周明润，突破禁令入帐来耐心开导解说，赵小路才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肉，喝了好些酒，回去醉了两天。我觉得他应该是看开了，不过心里放下了多少，还说不清楚。而且长孙旭他也在休养。”

    “长孙旭没事，现在我来了，就更没事了，他应该一会就过来了。对了，怎么我感觉后头一直有人跟着？”

    赵小路压低声音：“主公在军中设了夜枭营，夜枭营专司情报刺探一职。”

    林德哦了声，周明润这样做无可厚非，就是屁股后头暗中跟人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罢了。

    如是他还有些不放心：“他们没在你自禁足的时候为难你吧，吃得都还好么？”

    赵小路笑：“他们还没那种胆子呢，真要在饮食上苛待我，我手下第一个不干。”

    林德不语，虽然赵小路笑得轻松，但夜枭营的职责和监视，到底令人心里不舒服。夜枭营在战时或许的确能起到侦查刺探情报的功劳，战后呢？打完天下坐天下之后呢？这帮精通刺探情报的人又会在什么地方发挥余热？

    哪怕周明润以后真的有希望荣登大宝，也不能在其手下久享富贵，不然不知道会被夜枭营整成什么样子。

    现在想这些或许还有些太远，林德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点提点他多加注意，明着说太直白，他略一思索，决定送几本闲话史书给他看看，至于具体的书单，还要找奚存青参谋参谋，相信以他的见识，不难拟出一份让赵小路书一到手就能察觉出用意的书单来。

    闲话间，迎面走来周明润，被监视的感觉如云涌来，好大的排场啊。林德吸了口气，抬眼拱手笑道：“周主公，许久不见，精神不少啊。”

    迎面而来的周明润拱手还礼：“林少爷倒是一点没变，容光烨烨若神人。”

    “过奖过奖。”林德谦逊客气一番，三人同行。

    周明润想要的林德早有预料，会谈极为顺利，顺利得周明润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别有陷阱，一些讨价还价的条款之前没在乔海印师爷那谈下来，在林德这边轻松拿下了。

    不论如何，周明润对谈成的结果大体觉得还算满意，正好走了这么半天也该坐下来休息休息。周明润请他们进楼吃烤肉，上花雕酒，为了适当解腻，让厨子上了不少爽口的素菜，三人吃喝谈笑，气氛融洽。

    酒酣半途，周明润试探性地问起林德觉得天下枭雄，如今谁最有希望荣登大宝。林德回答十分干脆：“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今之局势，我觉得已经有几分苗头了吧？”

    “其实……”林德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事在人为不是么，与其忧虑未来，不如做好当下。”

    “是，是在人为。”周明润笑起来，不过林德觉得，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这场貌合神离的烤肉会终于结束，林德回到赵小路军帐中，半天沉默不语。

    “师父。”赵小路凑过来，“不睡午觉么？”

    林德抬手摸了摸赵小路的头发，赵小路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问：“他是不是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

    “问过。”赵小路点头，“我怀疑军衔高一点的将领都被他这么问过，试探和让他们表忠心，我能理解。”

    林德啧了声，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周明润现在表现出来的多疑与打探，实在令人堪忧。

    “师父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他在思考如何遏止住周明润为了打消怀疑产生的内耗上，夜枭营刺探敌人情报还说得过去，监视自家将领言行真不是个好兆头，必须阻止，否则没等承宣先完蛋，周明润这派就要因为内耗而军政体系大乱，周明润横竖才多少人，老派将领下去了，新提拔上来的能否担当得起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