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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克喃喃着,头越来越低。
佩德罗的手法没有多高明,不过权力成了掩盖破绽的最好手段。在监狱里,他认识了一个极其聪明的犯罪天才,他既是天才也是疯子,由杀人和掩盖行踪发散出来的奇思妙想一般人听着只会悚然而惊。布克被他的疯狂与天才般的想法吸引,忍着随时会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干掉的恐惧接近他,听他自述会如何杀人、逃跑、布置假线索迷惑诱导错误方向,在他的启迪下,布克反向学到了如何辨识手法和线索的方法。
但是他说过的一句话,成了布克在今后成为侦探后的生涯最为铭记的信条:“世界上大多数犯罪者以他们的智商根本没办法做出非常精妙的犯罪,一定会破绽百出,手法的破绽往往和他们的思维惯性和生活习惯相关。要想做出完美犯罪,只有三样东西有可能办到。”
“哪三样?”
“时间,权力,和疯狂。”
时间可以自然而然地磨平所有证据,权力可以篡改扭曲真相,远比消灭证据更简单快捷,至于疯狂,他认为最无脑的完美犯罪就是带着连射铳在大街上无差别扫射,杀死所有见证者再彻底毁掉武器,扫除自身留下的一切痕迹。
“你这么做了,所以被抓进来了?”
犯罪天才露出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你觉得呢?”
自始至终,布克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在布克入狱后的一年后,犯罪天才被绞死。
除了犯罪天才,他在监狱向小偷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一眼辨识出“同行”及反制扒窃、撬锁;听诈骗犯鼓吹自己的辉煌历史,如何用低劣但有效的骗术把受害者玩得团团转;跟一位在荣誉决斗失手把对方捅成下半身瘫痪的倒霉绅士学剑术;因为被草药女巫眷顾的经历成了监狱狱医的助手,平时帮狱医检查犯人身体,开一些简单的药方治疗小病小痛,借此机会阅读了不少医书;向被赌场老板切了三根手指的老千学如何利用手法和视错觉隐藏物件。最重要的一位老师是一位被竞争对手设局落入监狱的军火走私商,他教会布克如何使用和保养铳械,训练射击瞄准,在他越狱的时候,他带上了布克。
“不过那位老兄回去没多久就被手下毒死了,有些手下不希望他回来。”布克仰起头,“能见证他存在的,只有他送我的两把铳了。”
真相何如
真相重要吗?
哪怕老师已死, 草药女巫被村民唾弃,尸骨化灰,自己的前程被接近三年的牢狱之灾毁灭, 所有不幸的结果都已注定, 真相还重要吗?
布克出来后在调查的时候不知道。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警察局查找死亡老师的验尸报告, 这份验尸报告不是给他看的,也没有人会看,伤痕鉴定是棍棒类造成大量皮下淤血, 肌肉溶解, 肾衰竭死亡,和钝剑根本搭不到一块去。
他重返学院, 半夜潜入档案馆几乎把当年的名册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那位老师教过的所有学生, 花了大半年时间筛选跟踪,终于听到一个人在酒后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曾经打死了老师,还屁事没有。
布克冲过去暴揍了他一顿, 几乎把人打死, 而始作俑者还是一头雾水, 面对暴力不得不抱头哀求饶命。
他带着人和证据去找那位老师的父母,二位都已白发苍苍, 他讲述一切,但换来的仅仅是沉默。
“你们不想说点什么吗?”他沉不住气了。
老师的母亲说:“我们的孩子已经没了。”
她的左眼已经睁不开, 右眼蒙着膨胀的可怕白翳, 佝偻着像童话里的衰老地精。布克丧失了与她对视的勇气,丢下被捆绑的凶手落荒而逃, 钻进酒馆里喝个酩酊大醉,被酒保扔到大街上, 醒来一身露水,发烧咳嗽,差点染上肺炎丢半条命。
他继续追查当年陷害草药女巫的人,这次查起来更简单了。草药女巫所住的村子村民都还记得她,也知道是谁最先告发她。那位失去妻子的农夫第二年就重新娶妻生子,生活得还不错。布克找上门来,请他吃了一顿拳脚,拿铳顶着两岁半婴儿头颅威胁,农夫马上跪地说出了实情。他一直馋图女巫,但女巫对他一点兴趣没有,妻子又曾经被他当场抓过与他人偷情,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在前妻艰难生产的时候,他趁接生一片混乱之际用涂抹了羊血和其他诅咒药物的手触碰了她□□,产妇因此患上产褥热死亡,婴儿也没活下来。
一般而言,接受了修道院教育和神眷之力的草药女巫接生极少出现产妇因产褥热死亡的案例,产妇与孩子的死亡成了他最好的证据,地方长官轻易相信了他举报的措辞,将女巫抓捕入狱,又迅速审判。
农夫痛哭流涕:“我以为只是关她一阵子就行了啊!我不知道她会被判烧死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欢她啊!我怎么可能盼着她死呢!”
“别他妈恶心人了!”布克暴怒地把他踹翻在地,对着他脸扇了好几巴掌,外出的女人冲过来阻止他,被他狠狠撞翻,已经显怀的女人捂着肚子呜呜哭起来。此时布克忽然清醒了些,揪着农夫领子一口气走出几十里地,拖行得农夫几乎休克而死,终于赶到了女巫学习成长的修道院。
在修道院,他度过了自越狱后最平静的一段日子,见习女巫们照料两人的伤势。布克恢复速度更快,他见到院长,向她讲述了自己在狱中承蒙的神眷,出狱后的调查,以及在不辞辛苦的调查中一直压在心底的迷茫:真相重要吗?
到了这一地步,真相还重要吗?
年迈的院长温和地看着他:“纵使我的学生已经死去,正义与公理不会瞒过女神的眼睛。此时祂正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女神会保佑你的。”
虽然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但布克自觉自己的疑问没有解决。离开绿树葱茏的宁静修道院,投身到人潮汹涌的利雅纳。越狱,半个逃犯,没有学籍,没有重拾学业的条件。布克的生活迅速堕落下去,下坠下坠再下坠,恍惚得像一场梦。
“我想喝酒了。”布克揉了揉眼睛,“有没有酒?”
“这。”从林德对佩德罗惊讶的时候,安法达贝就过来听了,他递来一瓶酒,布克撬开瓶盖咕嘟咕嘟,狂饮过后长舒一口气,喉咙有些烧,但是说不出的痛快。
林德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憋不出来。迟到的真相无法拯救已逝之人,也无法扭转他的命运,更何况,罪魁祸首还在风光无限,还差一点娶到了德斯蒂尼——嘁!
布克又喝了一口,酒的气味似乎上来了,他揉着脸问:“大诗人觉得我的故事怎么样?”
“光看前半段,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安法达贝认真地说,“不过剧作创本有个常见的手法,叫欲扬先抑。蒙受冤屈,再发掘真相复仇,多么痛快!”
布克呵呵笑起来:“我能复仇?”
“绝对可以。”安法达贝看向林德,打了个响指“我觉得林德先生肯定有办法。”
林德抱起胳膊:“净给我出难题,我不通魔法,又没法解决学籍问题。”
“那赫德尔呢?天命内有不少厉害的法师,这点我是知道的。”
“厉害的法师赫德尔也不一定使唤得动啊,跟我一样。”
布克对魔法上的修习倒看得开,早已经无所谓了,够用就行:“没事,我早就不指望自己当上什么大魔法师了,现在的水平还够用。”
“魔法永远不会到‘够用’就可以满足了,因为总会有不够用的时候。”安法达贝忽然正经起来,“如果你愿意,我没准可以教你一些东西。”
“哇哦,大诗人开始干正事了!”林德开始拼命鼓掌,安法达贝瞪他:“什么叫干正事,我身份是吟游诗人,传唱史诗才是我该干的正事。”
“那促成史诗也是你干正事的一部分咯?”林德笑嘻嘻的,安法达贝不置可否:“我还没那么大本事。”
在前往凯尔勒的漫长旅途上,安法达贝主动给布克的魔法补起了课。照安法达贝自己说的,他之前也在持续关注魔法学界最近更新的研究成果,结合自己的学识水平,创造了一些简单的魔法符号和魔法。
听他说“创造魔法符号”林德就知道这个逼隐藏起来的东西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现行东西陆的符文学学体系经历上千年的发展都十分完善,能涵盖所有情况,没什么人创造新符号了,但安法达贝写下的符号又确实能引动一些奇特的魔法波动,像空间壁障的振动,呼应外界之力。
他的授课把赫德尔都吸引来了,不过他从不评论,只专注看着,林德对西陆的魔法知识体系只是粗通,他猜赫德尔应该能看出一些问题出来,不过没敢问。
短暂的授课随着飞艇抵达终点暂时结束,凯尔勒大公的国葬葬礼刚刚结束,国家还沉浸在沉痛与紧张不安的情绪当中,首都各地戒严,从飞艇下来的乘客接受了严格仔细的检查,所有饰品都必须摘下来过一道魔法检测检查是否为魔法容器,不过这道检查手段对金铃镯不起作用,虽然拿回来的时候负责检查的警卫看他的眼神怪了点,在奚存青也交出一模一样的金铃镯后眼神就更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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