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月亮”的升起比他料想的还要快，太阳没完全落下去，半天还是红的，东边已经升起了大而淡白的月亮，金盆里的水震动得也越发厉害，白珠乱跳。

    大金毛猛地举起双手，喉咙迸出长长的气音，低沉而悠长。这一声音色独特的吼叫仿佛把林德牵扯进了文明的蛮荒时代，流浪于大地上的先民用最原始粗朴的方式祭祀部族崇敬的自然，围绕金盆的草石飘扬起颜色诡异的烟气，很快融入扩散开来，魔力的波动也在此时激烈的振动。

    “月亮”的目光投下来，笼罩在仪式的主持者身上，也注意到了林德的存在，徘徊一阵后，难以形容的压力骤然降世，大金毛神色痛苦起来。林德想了想，上前握住大金毛的手，以自己的力量去和降世的“月亮”之力碰触，一下犹如浸入寒潭。疯狂的杂念涌入脑海，林德皱眉，神格罕见地有了进食的兴趣，几乎没任何犹豫就吞食了降临下来的力量。

    咦？连林德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月亮”察觉不对，迅速转移了注视。大金毛痛苦的神色也好了些，慢慢睁开眼后苦笑了下，做了个摊手的手势，无奈的耸耸肩。

    至少耸肩这个动作林德明白是啥意思。可能是他的举动导致仪式想要达成的目的功亏一篑，不过林德觉得这不算什么，至少他从短暂的接触里，对方的力量形态还是根植于众识之海，而且力量颇合它胃口。

    林德猜测“月亮”也许就是类似他世界里的“污秽”，污秽外溢了，人世间的宗门要齐心协力地设下大型阵法用天地灵气将其消解，但此世界的“污秽”很不一般，居然能独立实体化，从世界底层的众识之海升变到天空之上，成为“月亮”，堪称相当了不得的成就。

    知道其装神弄鬼的本质是什么，林德就觉得好办多了。正好他要接受记录官的方案升变，需要足够的力量，“月亮”的存在正好可以补充，力量是永远不会嫌多的。

    他向大金毛比划，想要见识更大的举行祭拜“月亮”的地方，大金毛摆手示意以我的资格进不去。林德比划你知道在哪里就行！我会想办法进去。

    两人比划半天，最后大金毛认命了，点头同意带他去。紧接着又是一阵比划，大金毛带着些许期盼的神色，隐晦地往天空抓了一下，那眼神好像就在问：你能“杀死”月亮吗？

    林德想了想，就算弄清楚了“月亮”的力量源泉与本质，但是“月亮”接受土着祭拜这么多年，在这个世界认知里，魔法力量都根基于“月亮”的恩赐，想硬碰硬着实有点难。他手语表达：你一个人相信我还不够，需要很多很多人相信我，相信我能击败月亮，我就有机会。

    大金毛一脸了然的神情，点点头，转身驾起飞行法器，带领林德去找这个世界最大的祭月广场。

    大金毛很快挂上了各地的通缉名单，为了尽力避开人口密集的地方，飞往目的地的路线越发荒僻。即便这样还是有人追踪到他的痕迹前来追杀，但是大金毛一通嘴炮，不知说了什么让对方信念动摇，一脸狐疑地看向林德，最终收起法杖撂下一句狠话飞速离开。

    有能接受大金毛嘴炮的，自然也有油盐不进直接攻击的，到这时候林德往往出手，一拳下去把人打晕过去就完事。大金毛一脸佩服地比划，指着童话书上主持拜祭仪式的祭司，称赞他比大祭司还要强，林德谦虚地表示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这个世界最大的祭月场所在海边，高高的山上削出一片巨大光滑的平面，刻着纹路复杂的魔法阵，成千上万的魔法符号与几何线条交错在一起。在高空俯瞰，边缘的十二月相仿佛在随目光流动，中心星月交错，睁开一只代指“无穷”符号的巨大眼瞳。一对上那只眼瞳，林德便本能性地觉得有点不舒服，仿佛“月亮”正透过魔法阵雕刻的眼睛在窥探他。

    这种直觉不该是错觉，神灵对雕刻指代自身之物都有感应。林德克制住放个大波直接毁掉的冲动，在附近潜居下来耐心等待。

    根据大金毛的比划，每月都会举行三次祭拜仪式，也只能举办三次，新年之日可额外举行一次。除了新年仪式允许平民参观外，其他十二月的仪式都被大祭司的幻术环绕，不是主持仪式的人根本不知道仪式到底是怎样举行的。

    但这难不倒林德，他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用水空澄给的符箓遮掩好自己，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而这时，大金毛比划着说，他要离开他了。

    你要去干啥？林德现在比手语堪称十分熟练。

    大金毛笑了笑，比划：要让很多人相信你。

    不知道为什么，林德忽然觉得他可能会死。

    他抓住大金毛的手，在他手上快速画下属于他的标记，点了点他的眉心，又点了自己的，建立起浅淡的、又足以知晓他大致情况的联系。大金毛感受不到这份联系，只当他是在以故乡的风俗祝福他旅途顺利，于是也回之以礼，再转身离开。

    林德不知道大金毛想干什么，他凭着建立起来的联系，在朦胧的潜意识里看到了很多面孔，有质疑的，有无所谓的，有根本不相信的。他耐心、努力说服他们，相信世界的外来者将是打破这潭死水的契机，若非如此，下一个希望到来还不知要过多少个千年。

    听着听着，林德发觉自己好像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了，大金毛和同伴争吵争执，努力拉拢人，甚至与可以拉拢的潜在对象谈话，虽然有几次都差点被对方翻脸扣下关进大牢，大金毛凭着自己出色的法术成功逃离。

    其实大金毛的实力并不弱，然而他心怀鬼胎，对“月亮”没有真正的信仰，自然不可能加入祭司所在的高层。

    一方面要努力拉拢人，一方面还要躲避来自祭司法师们的追杀，在夜空升起月亮之际躲进深深的地底。

    奔走了大半月，林德观摩过一场祭祀仪式，大金毛的努力依旧收效甚微，只有少数人愿意相信他的话，并答应跟随他来见林德，想见识见识这位异界来客究竟凭什么能对抗统治了魔法界千万年的“月亮”。

    总共才二十几个人，林德对这情况都有些丧信心了，考虑起和平谈判的可能，毕竟他和“月亮”没有直接利益上的冲突，他又不在这久留，尽管同情此世界土着的境况，想要彻底改变也不是杀了“月亮”就能马上改善的。

    他耐心等待月末祭祀仪式的到来，计划趁这个机会与“月亮”正式沟通上，如果能窥探其本质相貌就更好了。

    大金毛带着人及时赶了过来，面对林林总总几十个人，语言不通，又不能像和大金毛那样瞎比划，人家又不一定看得懂。只好面向大金毛，示意让他们在这等等，等“月亮”升空，他会向他们证明自己的实力。

    大金毛马上转过头与同伴们叽里咕噜，同伴们都半信半疑的表情，到底没立马走开，不过三三两两的分散先去找好躲避月亮的地方。

    当“月亮”即将升起，巨大的祭祀场地带来的注视感越来越强烈，那注视饱含强烈的恶意，仿佛在无声的嘲笑：你逃不开。

    但林德压根不怕它，短暂与神格融合沉入众识之海，短时间内凭借自身的位格强行引动世界里的魔法力量，无声无息地撑起巨大的护罩。

    同伴们都露出震惊的神色。从小他们接受的教育是魔力来自“月亮”，月之神是一切魔法的源头，然而一个异域人能轻松施展强大的魔法，意味着魔力并不属于“月之神”！

    而在此时，祭仪广场上的拜月仪典也开始了，林德轻松拂去祭司的魔法遮掩，而设下幻术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按照流程循规蹈矩地念咒、供奉、起舞。草药与贡品在冷焰中燃烧，烟气都诡异的灌入眼瞳中，那只石雕的眼瞳愈发灵动起来，似乎在缓缓转动着，目光投向了这边，所有人都不禁心口发紧。

    “看你妈呢。”林德不客气地说了句脏话，聚集起强大的魔力先护住自己，然后带着融合神格后的意识，遁着仪典与天空的联系陡然升入高空。

    别有用心

    遁着路线强行升入高空, 对“月亮”的本质林德感知得愈发清晰起来。

    和三河台污秽外溢口的感觉一模一样，疯狂、混乱。不过谨小慎微的信仰取悦了这坨邪祟，表面上还能维持住较为“良善”的形态。

    但邪祟终究是邪祟, 表面看上去再怎么温良无害也是邪祟。看到了就不能不管。林德突然不想谈了, 这个玩意还有什么与其谈判的必要？

    他与神格完全融合, 第一次使出全力，天空中陡然爆发出强横的力量，将夜空中的云一扫而尽, “月亮”的光芒陡然强盛了数倍。照得世界几如白昼。

    深山中的破败古堡里, 本来在打盹的安法达贝陡然清醒过来，急急忙忙冲向古堡外, 看着明亮的天空，剧烈的魔力风暴从上而下席卷一切。

    安法达贝伸手将防护罩收缩至刚刚笼罩住古堡的地步, 抵御了片刻的魔力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