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得水订阅了一堆养育课程，每天晚上行将休息的时候就拉着奚存青一起看，很快连孩子姓名也定好了，叫奚繁荫。原本林得水定的是奚下荫，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寓意，奚存青说这名字不好，有谐音，改成繁字。桃李叶繁，荫凉满路。小名就叫英英。

    怀揣着对孩子的美好期待，林得水干活儿都有劲了，吭哧吭哧做社会螺丝钉，攒钱看房看学校，认真学习养育知识，理论经验丰富，就差实战了。

    “这么晚了还在看这个呢。”奚存青抱上来，去挡他眼睛，“别看太晚了，马上过年，多放松放松。”

    “去哪儿放松啊？”林得水关上页面，揉揉眼睛，奚存青动手给他按摩穴位：“除夕夜九点江边有个烟花大会，我订餐桌，咱们和爸妈先去那边吃个饭，出来散步看烟花，晚上十点左右回来，你看怎么样？”

    “那不是现在就要订？迟了就订不上了。”

    奚存青搂着他调出订餐界面：“想看你选什么菜。好几家餐馆呢，你看看。”

    林得水窝在他怀里选了半天，四人桌不太好订，一般年夜饭都是八人大桌起步，挑挑拣拣半天才有了不错的选择，总算心满意足，预备着过年了。

    亲朋离散

    人, 到处都是人。

    除夕夜烟花活动的热度超乎林得水想象，江岸过道几乎挤满了人，镇暴无人机低空掠过, 洒下警察指挥秩序的声音, 勒令人不许随意冲撞踩踏、散播混乱恐慌, 违者将当场逮捕，判处十五天以上。

    在反复的警告与协调下，看烟花的人群虽然多, 起码没挤出什么事端, 虽然拥挤，人还能喘口气。奚存青和林得水一人拉着父母的手, 生怕冲散走丢了。

    人头攒动，江岸对面烟花跟随喜庆的音乐鼓点升入高空, 炸开一朵朵炫丽的彩花，人群激动地举起长枪短炮拍照留念，烟花升空爆炸的巨响与惊叹声不绝于耳。林得水仰着头看得目不暇接。

    绚丽至极的烟花放了许久许久, 眼看着烟花寥落了些, 周围人都议论压轴的烟花应该马上就要上了, 据说是三十六寸的超级大烟花呢！

    焰火的余色在夜幕上洋洋洒洒，音乐的节奏舒缓下来, 人声依旧鼎沸，不断有人喊着让一让位置, 不要拥挤。就在此时, 天空骤然划开了一道亮蓝色的横线，横线从中心点向上下两边扩张, 像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片白光。

    游客惊叹着议论纷纷, 面积这么大的烟花都有了？看上去起码有几百米的范围了，太不可思议了，还是头一回见。

    林得水疑惑地问奚存青：“这是烟花？”

    奚存青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烟花，“没看到有烟花升上去，可能是烟雾光效？铺垫气氛的特殊节目吧”

    “这么大面积都是3d光效的话成本也太大了吧，每一秒都要花不少钱。之前可没说还有这样的节目。”

    奚存青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也许是旅游部门特意搞的呢，吸引人气。”

    “是吗……”林得水半信半疑，总感觉有些不对。

    说话间，灿烂的白光中飞出来列队整齐的舰队，和特效超一流故事水平下三流的科幻片场景一样，外星人大军压境，缓缓靠近。马上就要开启一场末日之战

    “哇——太逼真了吧！”惊叹声此起彼伏，林得水心中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不安地扯动奚存青衣袖：“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首星舰发射来一记惊天动地的能量炮，灼热的空气与猛烈的气流一下把人掀飞了出去，林得水脸皮感觉被气流大力揉搓、上扬、扭曲，腿部一阵剧痛，被人压得动弹不得，等回过神来，喉咙里都是铁锈味，耳朵嗡鸣。紧握的母亲的手早已松开，他惶恐地四下张望，却没在身边发现母亲的面容，瞬间哭都哭不出来，哑着嗓子叫起来：“妈……妈！妈你在哪！妈！”

    他拼尽力气试图推动压在自己腿上的人，然而倒下的人太多了，层层叠叠像叠罗汉，他一点微末力气就像蚍蜉撼树，一点作用没有。林得水还算被压的层数比较少的幸运儿，排在更下面的哭叫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快起来！快起来！要死人了！

    惨叫声，哭泣声，极大刺激着林得水神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离人压人的状况的，只记得自己眼泪不停地流，哭着喊爸妈，喊奚存青，然而没人来牵住他的手。

    再次恢复意识睁开眼，是在医院里。林得水了无生气地盯了一会雪白的天花板，眼角余光瞥到机器人护士走过来检查情况。

    他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手指——腿还是很疼，喉咙里依旧有血腥味，肺部快喘不上气来了，他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内部像被一拳砸实棉花的娃娃。护士蹲下来，无机质的淡蓝色眼珠盯着他看了数秒，口齿清晰地说：“您的丈夫在您的左边。”

    脑电波活动扫描。林得水知道了，他想：那我爸妈呢？

    护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请您好好休息，配合医疗人员工作，相信您一定可以恢复健康。”

    不好，不好。林得水心剧烈跳动起来，护士没有正面回答，那不就是说明……他不敢想象这么残酷可怕的真相，明明是团圆的除夕夜，明明上一秒还手牵着手看烟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护士检查完这一间病房的状况，安静地出去了，没有给他再次询问的机会。林得水艰难地扭头去看左边奚存青的状况，他还在昏迷不清，慢慢转过头，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完了……完了……他的思维被恐惧笼罩，那一炮不是特效，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夺走了他父母性命的恐怖攻击，真的有外星人入侵了。他妈的世界怎么能这样？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打仗了？打仗不就是要死人？他们这些青壮年以后肯定是第一批兵源，要上战场，和未知的敌人打仗……一想到这个他就浑身发抖。

    他呆呆地想了很久，一切美好的期望好像都因为外星人入侵破灭了。许久，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看看最新的新闻报道，然而新闻网页居然崩掉了，不停地刷新，跳出来的始终是502，他瞬间焦躁地想骂人，骂服务器，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网页居然还会崩？还会崩？？！

    刷新了十几分钟无果，他疲惫地放下手，想也许是联合政府有意在封锁消息，这样的手段也够拙劣的，哪怕失去网络连接，当天城市里几十万人不可能什么都猜不出来。

    完了，完了。

    外面拉响凄厉的防空警报，林得水听着打了个寒颤，当即抬起头想听听病房外有没有什么动静，外星人又打过来了？那他们不应该转移撤离到地下防卫工程？对死亡的恐惧促使他拼尽全力翻身下床，剧烈地喘着气，撑着床边一点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联合政府公民们，现在紧急播报一则通知。”

    林得水顿住，侧耳倾听，生怕漏听了一个字：“在五天前，未知的外星系敌人对本市发动侵略性攻击，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这对联合政府来说是不可原谅、不可妥协的战争行为。联合政府已经调集军队武装力量，坚决守卫地球公民的权益与尊严，入侵者必将受到惩罚！”

    林得水痴痴地听了好一阵子，灰暗的心里突然涌现了一些希望。也许事情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联合政府的军费开支从来居高不下，但军队人数一直在裁撤，大规模使用机器人、无人集群式作战系统替代，一度引来不少地区人民抗议。之前林得水也觉得联合政府有钱没地花，吃饱了没事干，现在恨不得当场捐钱让军工厂多生产点炮弹，早点把外星人赶出去。

    这场战争能打赢吗？林得水不知道，他只能选择相信政府。

    他扭头试图叫醒奚存青：“存青，存青？”

    叫了好几声，奚存青都没反应。林得水挣扎着爬过去看他，看到他的脸也和自己一样，嘴角扯破了，涂的药膏黏糊糊半透明。

    他手伸进被子以下，握住他暖和的手，想以后在这个世上，真的只剩他可以陪在自己身边了，不……啊，还有英英，还有英英！

    出了这种不可抗力的大事，哈兰德公司会不会暂缓孕育进度？之后要怎么安排？他慌忙向公司的专属管家发起通讯询问情况，然而打了数次都是占线的忙音，不敢放弃希望的林得水麻木地挂断，再间隔十秒重新发起通话。打了二十几分钟，他终于成功接通了管家的通话，哆哆嗦嗦地说了现在的情况。

    专属管家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慌张：“您的忧虑我十分理解，目前公司没有暂缓项目进度的计划，即便将来有政策方面的变动，不会影响已经决定下来的性别结果，请您放心，公司有任何消息我都会通知到您。经过调查，您是江岸烟花事件受害者之一，我谨代表……”

    林得水没心思听专属管家没感情的废话，他切断通讯，呆坐在床上想英英和战争的事儿。

    这场战争还不知道能不能打，什么时候能打赢。万一战败了呢？他又打了个寒颤，联合政府战败的后果……被当外星人奴隶？养殖肉人一口一个嘎嘣脆？那还不如早点吞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