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部外骨骼折断扎进了大腿，血流如注。已经损坏的外骨骼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从腿上卸下来，林得水无助地挣扎了两下，另一发炮弹已经从天而降，他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闭上眼放弃挣扎，意识随着一声爆炸陷入湮灭的虚无。

    “时空节点修正——记忆追溯——”

    “奚存青！”

    林得水在私人频道嘿嘿笑：“我来找你咯，存青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我只希望你平安。”奚存青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一会敌人就可能要进攻了。”

    敌方的进攻来得毫无预兆，如雨的炮弹落下，林得水寻找空隙争取反击，打得狗脑子快出来，空中火力支援短暂打退了一波，但己方机器报损率太高，上级终于下达了撤退指令。

    “你先走，我掩护。”接到撤退指令的瞬间林得水就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奚存青，奚存青当即反对，“这时候还谦让什么鬼！”林得水直接往他脚下打了一记空枪，怒吼，“快走！”

    奚存青终于走了，林得水留下来掩护了一会才动身出发，一路丢弃损坏骨骼配件减配重，狂奔到第二道阵线准备新一轮战斗。

    没日没夜的战斗下来，奚存青和林得水幸运地活了下来，成功跳上了最后一批飞行器。还没等回到空军基地，就听到机载广播播放起联合政府的战败公告：“联合公民们，为地球浴血奋战的广大士官们。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竭尽全力，为了人类种族的自由与尊严而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与牺牲，无数生命为之消亡，无数文明痕迹在战争中灰飞烟灭。这场战争中，我们每个人都已经竭尽所能，联合政府想对你们说：谢谢你们……”

    林得水忍不住了：“这广播能不能停？”

    飞行员扭头说：“听听吧，这广播是公用频道，关不了的。”

    林得水想发火，奚存青按住他肩膀，他生生把火气咽下去，双手抱头。广播的声音依旧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对手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科技水平所能对付的极限，战争再持续下去，给我们可敬的士兵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离别与痛苦，为了避免更多人走向无谓的牺牲，为了文明的火种有机会存续。联合政府决定……”

    林得水开启了深度降噪模式，耳边刺啦爆了下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劫后余生的战友们也都没说话。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战争没有带来胜利的希望，更没有解脱，只有即将被当作奴隶的恐惧与恐慌。

    坐在林得水对面的士兵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开始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林得水大吼着扑上去把枪夺开，周围战友七手八脚地把他控制住，自杀未遂的士兵失声痛哭喊着妈妈。

    林得水爬起来把枪械保险上回去，同时退下了能量匣和备用弹仓。做完这一切把枪丢到盒子上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坐下来十指交握。

    飞行员开启自动航行模式，哼起了战争前夕的一首歌，是一首歌词很露骨、节奏轻快的情歌，如果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是首很节奏很欢快带劲的歌曲，但是即便节奏如此带劲的歌曲，也没搅动机舱内沉重的气氛。

    飞行器抵达空军基地，士兵们垂头丧气地走下飞行器，基地可怕的寂静，都没什么人，也不见地勤人员过来接应，诡异的安静。

    “什么鬼？”一个士兵感觉不对劲，转头就拿上了武器，有他一带头，众人也纷纷转头回去全副武装起来，损坏的外骨骼也凑合着尽可能装上备用模块，武装好了才敢下飞行器，飞行员见状也近乎本能地随大流全副装备好，有点恐惧地说：“你们都在干什么啊？”

    一人说：“兄弟，联合政府背叛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值得信任的只有我们的武器。”

    飞行员嘟嘟囔囔了半天，心惊胆战地跟在士兵们身后，突然，老兵们听到了熟悉的无人机集群的嗡嗡声，大批无人机从机场建筑背后起飞，轰鸣如蜂群。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枪口对准呼啸而过的无人机群，但谁也没有先开枪。

    无人机群后，一架指挥战机飞过来在高空盘旋，大声宣告：“h-05号运载飞行器成员们，联合政府已经宣布停战，请立即放下武器，停止不必要的抵抗与牺牲！”

    “这可真他吗见鬼。”战友嘀咕，“这像是接收我们回家的样子嘛？”

    “我们已经被牺牲了。”

    “他们想要我们死？”

    林得水忽然放弃了所有的希望，不声不响地放下枪，茫然地看着无人机蜂群，想着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拼死拼活了这么久，几次在鬼门关附近打滚，最终换来的仍然是人类惨败的结局，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了，没有意义了。

    他疲惫地放下枪，对战友们说：“算了吧。”

    林得水已经没有了斗志，奚存青看到他放下武器，也没说什么。因为反抗死在自己人的屠杀手下，太悲凉，也太荒唐了，老兵不该就这样憋屈的死去。

    最终他们放弃了无谓的抵抗，被年轻的督战队送到一处机库里，飞行器早已不在，高大空旷的机库沉积着恶劣的机油味。老兵们被分得很开，孤独地坐在地上或箱板上。机器人推着老旧的推车进来分发盒饭，小推车轱辘坏了一边，推动的时候吱呀作响，激起的回声空旷又寂寞。

    林得水目光跟着推动推车的机器人，扭头看了下身边持枪的督战队队员，很年轻，一看就是没上过战场的样子。平心而论，谁也不希望十七八岁的少年上战场，但是这么年轻人的被委任为督战队成员来看守老兵，就显得格外讽刺起来。

    年轻的督战队成员对上他的目光，明显瑟缩了下，被他在战场上沉淀下来的阴鸷又凶狠的眼神逼得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盒饭到手，还有一碗不知道用什么果子炖的甜汤，林得水从汤里喝出了一股纯糖精味，物资供应匮乏，现在能拿到手的盒饭算不错的了。

    林得水自嘲地想，不知道这算不算断头饭，吃完饭后会发生什么？总不至于被拉出去排队枪毙吧？

    吃完饭后，还是那个推车轱辘坏了一边的机器人收走垃圾。开始有人问这样的情况要等到什么时候，得来的答复是，很快就会有人来通知了。

    这个很快足足有半个小时之久，等到有些老兵暴躁地怒吼起来，摔打东西发泄脾气。林得水一开始还担心督战队开枪吓人，后来发现自己身边年轻的督战队成员看上去比他还要紧张，慢慢放松下来：督战队更怕他们作乱。

    退伍回家

    “女士们先生们。”来负责传达消息的军官终于来了, 隔得有些远，又站在机库内巨大的起重机平台上，没有头盔, 看不清什么头衔, 保守估计两颗星以上, “诸位，战争已经结束了。”

    林得水沉重地喘着气，听台上的将军讲述战后的政策和与外星文明谈判赢下来的成果：人类并不会因为这次失败而灭亡, 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更改信仰, 以及筛选出一批意志坚定的人参与外星种族的“进化实验”。除了这两个大要求外，外星种族不干涉人类社会已有的运行体质和生活习俗, 不干涉改造生物基因，不侵占领土。

    这怎么听着一股大佐味？敏感的林得水立刻联想到历史上一些的例子, 谈判失败、战争失败的劣势一方能得到除了这两个条件外可以说相当宽松的待遇，可能吗？

    他一点都不信。

    等将军说完了，台下的老兵没有一个应和他的, 自然也没人对他那个所谓“进化实验”感兴趣, 气氛凝重尴尬了一会, 将军说：“我谨代表联合政府感谢你们的贡献，现在, 你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

    林得水不知道那个将军和背后的联合政府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就结束。

    但是退役手续很顺利地办成了, 最后盖章的军人向他们行礼：“再见, 前辈。”

    “再见。”林得水草率地还礼，扛着大包小包满心茫然地走出营地。

    他回头看了眼, 战争的硝烟似乎仍未远去，耳畔响起酷肖炸弹在身边爆炸的声音, 他狠狠闭了下眼，那声音又如同幻觉般消失了。

    不，就是幻觉。

    奚存青排队排在他后面，过了一会才走过来，拉了拉包带，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林得水长呼出一口气，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两个人居然能从残酷的战争中全须全尾的活下来，太幸运、太可怕了。

    “存青，我们回哪儿啊？”

    “先回江市看看。”

    两人回到江市，遭受战火打击的区域有大批自动化机器人组织重建工作，模块化建筑结构打印组合速度相当快。两人并肩走在近乎大型工地的泥泞与灰尘水雾并扬的老街区里，小心避让忙忙碌碌的机器人，走过一条街都没看到什么活人，临近中午，也没看到什么烟火气。

    林得水看着这一幕，想起一句诗很贴切他们眼前的情景：“那个……存青。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