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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呜……”
一声略带哽咽的轻喑响起。
亚勒·克洛伊结束短暂的畅想,为他的人类,低垂下纯白的头颅。
这位圣殿骑士,拥有颇为深邃的眼窝,在偏着头时,那些缓慢溢出的眼泪,于山根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值得爱怜的,盈盈晃动的湖。
浓而长的眉皱着,像深秋时被金色树叶披满的峰峦。
如果他会作诗。
亚勒·克洛伊心想——如果他会作诗、绘图、写歌,或者,编纂一支舞蹈。
他会用最为精美的一切,来形容兰德迦纳的,令人餮足的脸庞。
那朵艳红的玫瑰被侧压在兰德迦纳的头颅底下,仅有几片花瓣被金发轻蹭摩擦。亚勒·克洛伊决定使用一种比喻——在他看到兰德迦纳的第一眼时,脑海里就生出了这样的比喻——就像他看到了乐园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树上,结出来的黄金苹果。
这种黄金苹果,拥有血色的附叶,在咬下一口后,那些富沛而甜美的汁水,是能令见多识广的天使也感到丰盈充斥的享受,更别提单纯摆放着,也像艺术品般精美漂亮。
唯一的不足是,金果无法保存,无论藏在乐园的哪个角落,总会迅速枯萎腐烂,必须要快快地拆食入腹。
小小的遗憾让亚勒放弃了这个比喻,他丢开天上的苹果,专心看身下的人类。
圣明天使并没有嘴上哄诱的那般耐心与温柔,于是,含在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的泉水不断流淌,不足一枚银币大小的人造湖激荡起来,清澈的水流漫过山根,向另一个方向奔流而去。
兰德迦纳的眉蹙得更紧。
哽咽的声音也变得更加诱人。
他含糊地说“不、不……”,说“阁下,求求您……”,说一些要么前后矛盾,要么分辨不清的字句。
直至那些字句骤然变得短促,变得激扬,兰德迦纳的手胡乱拂过亚勒的肩膀与小臂、自己的膝盖,他的背部成为一张被拉紧的弓,像之前攥着床铺上的锦缎那样,无意识地攥住了亚勒向他垂下来的卷发。
银色丝绸般的发丝穿梭缠绕在兰德迦纳的指间,被他攥着,抵在自己的唇前,以细细的颤抖,抵挡细细的泣声。
就像是,他在不断地,吻着那些银发。
他听到天使夸赞他:“兰德迦纳,你真令我满意。”
他感到天使的手指点到他眉眼间蕴积的泪水,那些水珠沿着脸庞的轮廓线开始逃逸,天使问他:“你呢?我的骑士,还满意吗?还舒服吗?”
兰德迦纳早就忘记如何撒谎与隐瞒。
他点着头,勉力回答:“是的……是的,阁下。”
他听到天使的笑声。
他听到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又问他:“那么,还要吗?”
兰德迦纳颤抖着回答:
“是的,是的,阁下……”
他想要喝水。
想要吻。蜜糖一样的,柔软温热的吻。
还想要更多,更多。
作者有话说:
想在作话玩梗但是又出戏又ooc,独自憋得抓耳挠腮g……
侍奉
“兰德迦纳,你醒了。”
躺在窄床上的人虚张着眼,金色的瞳孔并无焦点。但是,他确实听到,有谁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对他说,醒了……
“殿下。兰德迦纳殿下,你已经清醒过来了。”
醒了……
他醒了……
兰德迦纳簌地霎了下眼,灵魂宛若从地心深处蓦地抽回躯壳,随之,疲乏,酸胀,热痛,也跟随灵魂一起,回到了这幅躯壳之中。
“亚……阁下……!”
兰德迦纳惊唤出一声,顾不得浑身上下的不适,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眼前,有个朦胧又模糊的,黑色的影子。
不对,轮廓……轮廓和颜色,都对不上。
兰德迦纳皱紧眉,拼命眨动着干涩的眼睛,每一下都带来刮骚似得刺痛;他鼓动同样干涩胀痛的喉咙,疑惑地向着那抹黑影伸出手去:“阁下、亚勒阁下……?”
“兰德迦纳,是我。”黑影向他发出冷静的声音,说:“阐释者,西苏。”
兰德迦纳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愣太久,因为视物的能力很快恢复。兰德迦纳看到那位黑袍西苏的脸——嘉伦兰帝国的阐释者,真神阿涅斯、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最为宠爱的话事人……他站在他的床前,正面无表情却又温和地,望着他。
并平静地向他询问:“你还好吗?”
“我……”兰德迦纳下意识想拢过白绸遮盖身体,可手臂一动,触抚到的却是略显粗糙的布料。
兰德迦纳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不在圣明天使的寝殿中了。
这是陌生又略显狭小的房间。窄仄的窗处,阳光无比吝啬地投进来细细的几道影。没有令人愉悦的香味,没有蜜汁一样的甘泉,没有云朵一般的被褥。黑黑的房顶像是巨钟的外罩,向着兰德迦纳压拢下来——他的身上好好地穿着衣服,盔甲也被收好了,挂在一旁,宛若一名沉默的骑士,宛若他的第二个分身,正在冷冰冰地审视着他。
“我……”
“先喝些水吧。”
西苏将原本就搁在桌上的水向着兰德迦纳推了推。
兰德迦纳转动僵硬的眼瞳,看过去。
水算不上清澈,上方甚至有一层浮灰。
但他确实太渴了。
兰德迦纳执起杯子,他尝到——他得到杯子里的水。
生涩,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了头的被子似得怪味。
和蜜糖的味道……距离太远了。
兰德迦纳强迫自己吞饮,西苏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又不紧不慢地,像是劝抚似得道:“兰德迦纳殿下,为王国献出生命,乃是圣殿骑士的荣誉。倘若神明需要,那么,献出身体,当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侍奉。”
喉咙瞬间里有什么东西顶上来,令兰德迦纳再也咽不下一口。
他感觉自己被这句话剥去了盔甲、剥去了衣服、甚至剥去了皮囊,一颗极度羞耻的,包拢着挣扎与怀疑的心脏,在阐释者的面前赤条条地暴露出来。
兰德迦纳放下杯子,看向西苏——整个嘉伦兰帝国,就连最偏远的小镇里最没见识的流浪者都知道,这位被圣明天使偏爱多年的男人……兰德迦纳像是被自己瞳孔里的金色烫了一下,眼眸又垂下去了。
他听见西苏轻轻叹了一声。
“……你该有什么话想说的,对吗,兰德迦纳?我会帮你转告。”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他该有什么话想说的。
譬如,昨晚的一切,是神赐给他的一场美梦而已吗?又或者,还是一场噩梦,他将纯白的圣明天使,在自己的梦中玷污、亵渎?
再譬如,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为什么是西苏在他的面前?他那……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离开了吗?是因为对他的表现感到不满,对他的无耻感到愤怒,所以将他驱赶出了圣殿吗?
再譬如,作为阐释者……作为阐释者,西苏对于圣明天使的——另一种形式的侍奉,也是、也是……
尽管还没有发出声音,兰德迦纳却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觉得西苏的话,那些阐释者得体又圆满的话,变得有些刺耳起来了。
身体多处还带着热辣的隐痛,可无言的冰冷却莫名其妙逆着阳光的窄影窜出,像调和过的大理石膏泥一样,糊在兰德迦纳的身上,从皮肤到骨骼,浸透。
兰德迦纳轻轻地呼吸,确保声音不至于颤抖,低声回答:“不,西苏……阁下,我没有话要你转达。”
西苏看着兰德迦纳,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也没多勉强。
兰德迦纳突地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水喝尽了。
这才是他平时饮惯了的味道。但兰德迦纳却像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水质的低劣,他像是喝下了一杯寄生虫、灰尘、泥锈与水垢的混合体,以至于肠胃中涌动起恶心、反胃、种种不适。
这种不适,以及阳光的偏颇,让兰德迦纳感到手脚冰凉。
西苏倒是站在阳光里。
连光都偏宠于他呢。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可他确实心乱如麻,也确实,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和西苏单独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了。
“登基仪典刚刚结束,看时间,我应该已经耽误了训练,还赶得及带骑士团进行巡逻。”兰德迦纳下床,拿起自己的肩甲,向西苏示意,“非常抱歉,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阁下,请。”
“好吧。”
西苏向兰德迦纳颔首,二人交换了一个告别礼,黑袍的阐释者便转过身,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城内狂欢的声浪传过几条街区,隐隐约约进到这间闃静的房间里时,已经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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