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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王应该亲身苦行!”
兰德迦纳又有些开始走神时,耳边听到一声低呼。
他策动马匹,稍微低头,透过遮盖头面的面罩,看到几个干柴的人坐在墙角,互相倚靠着。
他们已经瘦得分辨不出是男还是女,嗓子也同样沙哑难听,其中一个人仰着脸、高举着手臂,他的嘴唇一直在颤动,像是在祈祷着,另外一个人咳嗽了两声,瓮声瓮气地说:“或许赫利俄斯王登基的当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出现,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怜,而是警告、警告!”
“——新的陛下一定遭受诅咒!他是恶魔维尔吉洛斯的化身!他把死亡与疫病带到整个国家……”
有人哀叹了一声,长嚎道:“一定是我们在代替赫利俄斯王接受惩罚,所以,所以圣明天使才不肯垂敛护佑——”
有人啐道:“什么圣明天使?!我都听说了,全是那个阐释者搞出来的黑魔法、是巫术!他在神殿享乐,赚得盆满钵满,还控制了新王……”
这些人讨论的愈发激动,他们的声音大了起来,立刻有手执鞭子的骑士走上前去,吆喝着恐吓、制止了。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抿紧了唇。
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他、祂,是否能够……
“砰!”
“艾迪!艾迪!!不好了——”
一声巨响打断兰德迦纳的思绪,他拽住了马缰,沉声问着:“怎么了?!”转过身去。
一名轻甲的骑士,从自己的马上栽歪下去——准确一点说,他的爱马也摔倒在地,正四肢抽搐踢动,发出令人惊惧的怪调的嘶鸣。
罩在头甲后面的,马儿的大眼睛翻了白,腥臭恶心的沫子从嚼口里不断溢出,周边的人惊呼着向后缩,恨不能将自己嵌入墙体里,而马的后半身不断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草浆块儿与酸涩难闻的液体,推涌了一地。
“马也病了……马也得了瘟疫!!”
“天哪!天哪——”
“我们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人群爆发出骑士们厉声喝止也压抑不住的哭号,兰德迦纳握缰的手因为发力过度,而战栗起来。
牲畜开始被感染了。
马上,所有的肉类都将污染而不能入口。牛奶、鸡蛋、乳酪、蜂蜜……人们将食无可食,哪怕侥幸逃过病毒的侵染,也将因饥饿、缺乏营养而死亡。
“哦……哦!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你再睁开眼,你再看一眼这人间、你再看一眼吧——”
萎靡又慌乱的声响中,哭泣声接连成片,先前祈祷的人高举双手,他跪立起来,拉扯着风箱一样的嗓子,发出相当难听的嚎声。
泪水从他的眼中溢出,划过干瘪又满是褶皱的青灰色面庞,他向着无限渺远、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天空伸出手去,大声哭喊道:“求求您、求求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你看一看这人间,你看一看这地狱一般的人间吧——”
兰德迦纳紧抿着唇,撇过头去,他皱着眉,深深呼吸,先望了一眼被瘫倒无力的人群填着的前方,而后,拽过马头,低声叫新提拔的副手处理眼下的情况,自己则调转了一个方向。
“……下……殿下、殿下……!!”
——又一次,在兰德迦纳有所行动之前,他被突如其来的喊声给叫住了。
兰德迦纳没有转回马头,只是自己侧身,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眼睛。
“……鲁得!?”
“嘭!”
“殿下……!”
名叫鲁得的这位扈从,也如同方才的骑士一样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在他的马只是受惊、犹能站立,人也是立即爬了起来,冲到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殿下、哦,殿下——”
才分别不到二十日,原本健壮魁逸的忠仆竟消瘦到了面颊凹陷、眼球突出的地步,他的面色灰白如纸,一双眼睛却是猩红带丝、眼角沾满污翳。看到兰德迦纳的瞬间,居然有两行眼泪,从鲁得的眼中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在这一瞬间,兰德迦纳感受到了,没顶般无与伦比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亚勒正在揪羽管:他来看我0v0,他不来看我owq,他来看我-,他不来看我t t……
圣恩
身为一名频繁参与战斗的骑士,除去生死、攻防之外,兰德迦纳并未有过太多的“直觉”。
但是这一瞬间,这仿佛如坠冰窟、血液都为之凝固的一瞬间。
“不,鲁得……”兰德迦纳颤动着嘴唇,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要……”
兰德迦纳一动也不能动,他紧攥着马缰,僵硬着脖颈低下头去。鲁得已经扑到他的面前,形如枯槁的扈从一把扒住兰德迦纳的膝甲,几乎泣不成声、撕心裂肺地哭道:“奥德里奇、奥德里奇抵挡不住瘟疫的侵袭,快要成为死城,二位大人决定带着残余的百姓前往最近的城市寻求生路……”
“就在、就在路上,就在路上——”鲁得一只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痛苦万分地喊道:“伯爵大人感染了瘟疫,她、她……玛莱恩伯爵,她去世了啊,殿下——!”
兰德迦纳摆不出任何表情来。
他做不出任何动作,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垂着自己的头,望着鲁得。
扈从不断地用额头锤砸着兰德迦纳的膝甲,骑士的身体闷在铠甲里,不断地发出“哐、哐、哐”的回响。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在或是惊慌或是关切地喊着:“大人、大人!”
兰德迦纳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声音。
骑士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血,是否还在血管之内流淌着。
他看着鲁得,鲁得的脸已经哭泣到扭曲了,他的额头磕碰出紫色、青色,又开始渗血,兰德迦纳张开口,他说了一句话,可是声音一点儿也没发出来;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大声喊道:“我知道了!!”
——奇怪,这声音为何如此沙哑,如同低语呢喃……?
兰德迦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应该漂浮起来,即刻飞到奥德里奇郊野的上空,他应该立刻快马赶过去,追上流亡的队伍,指着身着裤装的玛莱恩·洛斯伯爵,大喊一声:“我的母亲!她不是还在那里吗?不是好端端地、骑在马上、指挥大家前进吗?!”
喊完这一声,兰德迦纳应该哈哈大笑,他应该嘲笑鲁得的惊慌失措,嘲笑扈从谎传的谣言,然后策马来到玛莱恩伯爵的面前,如同孩提时代、少年时代那样,向她低下头,唤她:“母亲。”
兰德迦纳慢慢地挥了挥手,示意属下先将鲁得带下去休息,他有些忘记自己想要去到哪里,只是夹下马腹,让马儿向着自己方才调整好的方向,向前笔直地走去。
兰德迦纳不知道马儿走了多久,一直到有谁牵过了他的缰绳,低声问:“兰德迦纳大人,你是来拜访的吗?请摘掉头盔、脱去铠甲、下马步行。”
兰德迦纳稍微动了一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双手确实将头盔摘下来了,兰德迦纳将头盔抱在臂弯里,看到了通体洁白的,供奉神明的殿堂。
“对了……主街道的中心,是神殿来着……”
兰德迦纳又喃喃地说了一句。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才理解了自己的话的意思。
身边有个声音,催促着兰德迦纳快点下马更衣;发出声音的东西是个长条形的、黑色的、恍惚的影子,就像一个滑稽又喜欢上蹿下跳的弄人的魂灵。兰德迦纳同意了那些话,他执行——他下了马,慢慢地脱掉了自己的罩袍与盔甲。几个魂灵围绕着他、用烟熏他,它们又说出稀奇古怪的话,为兰德迦纳让开了一条平铺着的、光洁又干净的路。
兰德迦纳向前走去。路的两边,他的脚边,液体黄金与朗姆酒,一左一右地流淌而过。
兰德迦纳就这样进入了圣堂。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巨大雕像,沉默地坐在中央,兰德迦纳眨了下眼睛,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由石雕的侍奉者托顶着的高台。
上面一无所有。
“嗬……嗯嗬……”
兰德迦纳重新呼吸起来,他瞪大眼睛,像是自己在梦游、像是要叫醒谁一般,唤了一声:“阁下……”
“阁下……阁下……阁下……下…………”
骑士的呼唤声荡漾出去,撞在空旷的圣堂的夹边与墙角,又飘回来了。
兰德迦纳呼唤:“阁下、阁下。”
空无一人的圣堂之内,唯有回声回应他。
“阁下——”
兰德迦纳快步向前走去,又猛地刹住脚步,他在原地彷徨、徘徊,金瞳环视着、上下扫量,他确认过每一个角落,他喊着:“阁下!阁下!”
石块沉默着。
常年燃烧的白烛也沉默。
分列两排的阐释者的雕像,无声地垂首俯视,兰德迦纳快步向前,他蓦然转过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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