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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英灵殿内,那泓沉寂多年的泉眼,荡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祂降临人间,以无数化身穿梭于基罗亚娜;祂看过这位可爱的、祂未来的阐释者的脸蛋,又来到经年未曾造访的,为祂而建造的神殿。
一位战士正在嚎啕哭泣。
一位母亲,正在向祂、向那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语的石像,悲鸣祈祷。
她一头金发;她说自己拥有洛斯的姓氏;她一次次割开手臂、以鲜血献祭;她的怀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小孩的发色同他的母亲一样,只不过,他已经濒临死去。
——失血过多的玛莱恩·洛斯,也是如此。
亚勒·克洛伊坐在高台上,祂低头看着,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洛斯”,是一个久远的姓氏,是曾经最早侍奉天使的,某个家族的姓氏。
但天使们,不曾给过这个家族,任何额外的承诺。
他们欢喜鼓舞于被慷慨赠与的神谕,还以为自己是被神明选择,与凡俗间其他世人,有天差地别。
改变一个、两个人的生死,并不会引起阿涅斯的不快。
亚勒·克洛伊动了动手指。
年轻的玛莱恩与她那小小的、可怜的兰德迦纳,便拥有了新生。
而现在,在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英灵殿内。
十五岁之后的兰德迦纳已经懂得恪守矜持与礼貌,十一个人只是垂手站立在亚勒·克洛伊的身旁,只有八岁的这一个,高举双臂,要圣明天使抱着它、要坐在天使的膝盖上。
亚勒·克洛伊抱起八岁的小孩子,笑着看向露出头痛表情的女爵,说道:“还是坐下吧,玛莱恩。你的小儿子,你的兰德迦纳,每一个都这样仰慕我、喜欢我,倒是让我觉得得意起来。”
玛莱恩·洛斯坐到亚勒克洛伊的对面,低声回应:“阁下,也感谢您对兰德迦纳的偏爱。”
“是吗。”
亚勒·克洛伊垂着眼帘,十五岁的兰德迦纳却抿抿嘴唇,它的双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又忍不住开口说:“可是阁下,您是看到了我、可怜我——”
十六岁的兰德迦纳说:“却心疼他、爱上了他……”
它们用尚且有些清脆的声音,吞吐着疑问:“是否有些虚妄、伪善?”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话,又先听见二十七岁的兰德迦纳,用那张好看而又熟悉的脸,露出好看而又熟悉的神色,诚恳地说:“阁下,我其实非常想问您,您是否会像爱[他]一样,也爱着[我]。”
它眉目切切,小声地对亚勒·克洛伊说:“但又怕这样问过之后,您再也不想回来,再也不想见到[我们]。”
亚勒·克洛伊笑着回答它:“你只是一缕死去后被我藏起来的魂灵,[兰德迦纳]。”
祂又叹气,对玛莱恩说:“死了以后每个都会说、会做,活着的那个,却不选择我呢。”
“我不知该如何向您解释,阁下。”玛莱恩说:“您也知道,我的儿子,我的兰德迦纳,他有时候固执又笨拙……而您的一切,又是那样广袤,无穷无尽。”
亚勒克洛伊没有出声,玛莱恩还在说:
“又或许,在兰德彻底死去之后,我亲爱的阁下,您会把他也带到您的英灵殿来,让他的身躯接受泉水的洗涤,永远凝固,而灵魂留在庭院,与我们一同‘永生’。”
“——这也没什么不对。”亚勒·克洛伊道,“不过,我还没打定主意呢。”
玛莱恩·洛斯笑起来,她微微颔首,金色的长发宛若绸缎、宛若被阳光照到的水波似得泛起光晕涟漪,玛莱恩洛斯抬起右手,点触自己的胸膛,她对亚勒·克洛伊道:“伟大的阁下,哪怕身为‘母亲’,我也没有资格强迫您纡尊降贵,像一位凡人那样,爱我的儿子。”
亚勒·克洛伊歪了下头。
祂盯着玛莱恩,看了一会儿,问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想向我索取的、他没有开口的、他以贪婪之心窥伺着的,玛莱恩,你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偏爱,纵容,一切。”亚勒·克洛伊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甚至,与伟大的阿涅斯生死争夺。”
亚勒克洛伊说:“那些疼痛,不会让我怪罪或是怨怼。兰德迦纳做出选择,天使便应该原谅他的选择。”
“但我会感到厌倦,玛莱恩。”亚勒·克洛伊微微笑起来,祂望着玛莱恩·洛斯,祂对她说:“能看清一切事物,闻见一切情绪的大天使,当厌倦多过好奇之后,就不会再喜欢那些令我捉摸不透的事物。”
站在亚勒·克洛伊身侧的兰德迦纳们,被亚勒·克洛伊抱在怀里的孩童,一起露出慌张失措的神色。
它们纷纷张开口,叫着“阁下”、想要解释。唯有玛莱恩沉默片晌,低声说道:“您也曾有一瞬间,想过杀死兰德迦纳,直接把他带到这里来,对吗?”
亚勒尚未回答,玛莱恩又说:“您给过他十二次的新生,阁下,我不认为您这样做有错。”
“母亲!”、“但是……”、“但是母亲——”、“但是——”
玛莱恩笑着抬了下手,她的孩子们安静下来。玛莱恩看着亚勒·克洛伊,她笑着说:“阁下,如果您还愿意再见到兰德迦纳,可以把这个念头,说给他听。”
——我会吓坏他……
“——我以母亲的名义向您保证,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孩子,他最想从您口中听到的、最会让他觉得欣喜若狂的一番话。”
亚勒·克洛伊皱起眉。
但祂没能疑惑太久,阴霾的天空里,一抹近乎诡异的湛蓝色,穿过云层的遮盖,隐隐透过来了。
亚勒·克洛伊叹了口气。
天空上,尤芮欧的声音飘荡下来:
“以圣明的名义照耀人间的天使,伟大的阿涅斯的亚勒·克洛伊。你的伤痛已经被治愈,你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要在沉湎于痛苦的幻境,你的兄弟姊妹担心你,祂们呼唤着你的名字。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苏醒,苏醒过来吧……”
“啊,祂终于醒了!”
果园的云层接连翻涌起来,亚勒·克洛伊终于真正地苏醒。
也是同时,祂的胸膛、腹部、头颅、四肢,祂最为敏感的翅膀上,一齐传来被穿刺过的剧痛!
祂呜咽一声,全身颤抖,仿佛每一块皮肉都被活生生撕扯开来,亚勒克洛伊简直想要满地打滚,可祂的每一根翅膀都被压制着,一动也不能动,哪怕变回手臂,也同样遭受桎梏,只能弹动身躯,发出嘶哑的哀鸣。
“亚勒·克洛伊,”有天使叫着祂的名字,“亚勒·克洛伊,”那是尤芮欧的声音,“亚勒·克洛伊。”宛若一记记的槌钟,敲打在亚勒·克洛伊的颅腔之内。
“——亚勒·克洛伊,你不该滋生被情绪裹挟的慈悲。”
亚勒克洛伊总觉得,鲜血犹在流淌出祂的身体,许多双羽毛一样的手——或者说,就是许多双洁白又柔软的翅膀,它们抚上祂痉挛不已的身躯,覆盖着,将亚勒·克洛伊轻柔地包裹起来。
亚勒·克洛伊流着血,其祂天使的眼中便溢出眼泪。那些银白色的鲜血止住之后,天使们也总算不再哭泣了。
但那些围拢在亚勒·克洛伊身边的面庞、眼睛,依旧流露出怜悯与悲痛的神色,那些嘴巴里,也依旧用哀哀的声调,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呼唤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在这些声音之间,尤芮欧温和地说:“你替换了六十四万个生灵的生死,所以,暂借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亚勒·克洛伊,刚刚,你已经死去了六十四万次。”
“——至高无上的真母向你保证,”尤芮欧说道,“她已经宽恕了你,并宽恕那些生灵。”
作者有话说:
亚勒:一个天神的爱……!
看到二十七岁的兰德迦纳的玛莱恩的灵魂:啊,我的孩子,真好啊,我还能亲眼见证你不断长大、不断成熟的样子……
心
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在那些洁白的手臂、洁白的羽翼的承托下,慢慢漂浮起来。
祂阖起眼帘,进行了一场不算漫长,却足够空茫的休憩。
-
果园之内,天使们的眼中,并不存在[时间]作为概念。
这里同时拥有黑夜与白天,同时拥有四季与不同的天气。亚勒·克洛伊倚坐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用手撑着脸,笑吟吟地同旁边的米卡尔讨论、争辩。
洛萨弹着竖琴,休得伊捧着一本书、吟诵着怪异的咏叹调走来走去,普蓝在给众人画像,伊伊握着一枚金果站在普蓝的身后,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
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只有尤芮欧捧着厚厚的书籍出现,温和地喊一声“孩子们”之后,天使们才会稍微端正坐姿,统一自己的视线,聆听来自老师的教诲。
而在授课结束后,众天使所能做得事情,也只剩下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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