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页
就在此时,一阵飓风袭来。
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震颤,漫天的乌云向周边扩散又扩散。乌鸦的头顶上所投射的那银白色的光轮,接连落下细细的、带着缀珠的线条,而不远不近的郊野外,紧接着疾驰的马蹄,响起“砰!”的一声巨响。
初时,所有的人都还以为,那是天空降下的霹雳。
直到穿着艳红长裙的女人,骑在布置了怪异的托架装置的马上,握着一杆硕大的火枪,出现在郊野的田地。
“砰!!”
火枪再次炸响,巫师的阵地瞬时被掀翻!泥土与血肉大块迸溅,堆砌篝火的长条木也被炸得翻飞而起,浓浓白烟向上急滚,咒语的条带瞬间被噬灭!
另外一边的半坡上,一头褐色卷发的阿拉诺——这曾经的骑士团的副团长,也带着一队佣兵,骑着高矮不一的马匹,冲了下来!
也是同时。
亨利埃塔搭起了第二支金箭。
半空中的乌鸦却好似开始霰化,它的喙与爪,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正成为砂雾,这些雾瘴缥缈、扩展又重新包拢,它们进入高悬的光轮,于是所有的黑色在金光中成为白色,所有的黑沙成为白沙,白沙重新聚拢,变成一只鸽子。
亨利埃塔的瞳孔不断晃动着,他试图拉开弓箭,可根本不知晓自己该瞄准何处,他再也顾不得抬起下颌——他的衣衫和头发也早就被狂风吹乱了,勋带挂在肘弯,金色的穗子几乎触地,挣扎出扎束的刘海与鬓发狠狠拍打亨利埃塔的脸、拍打他的额头与眼睛。
在亨利埃塔不断被遮蔽的眼瞳中,那只鸽子合拢、又重新展开了翅膀。
——亚勒·克洛伊。
——那伟大的、真正至高无上而不容亵渎的,亚勒·克洛伊!
所有人都看到。
依旧是白沙,依旧是银辉,它们共同组成面目模糊的,近似于人的形状,不知何处而来的金色的砂砾将人形和羽翼承托、包裹。在隐没着滚滚霹雳的云层之内,竟然同时有阳光正在出现!
光芒将云朵照成拥有皎洁的金顶的山脉,围绕在圣城基罗亚娜的天空上,连绵不绝。
也不知是谁在这时喊道:
“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有人指着天空,大声喊道:
“那是庇佑嘉伦兰的圣明天使,是我们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半空中的大天使的白沙,在金砂间浮动着。
而。
一旁、亨利埃塔的身旁,那纯金打造的雕像,出现了缓慢的移动。
“阁下!阁下!!”
扈从惊声高呼起来,亨利埃塔原本是不耐烦地向后瞥了一眼,却瞬间放下手中的弓箭,猛地向后转过了头!
在他身侧,在他身后,那沉甸甸的金身,竟然好似只有一层空皮那般,正在皲裂、正在片片脱落开来!
那些裂隙,那些崩碎的裂口间,正在向外,爆发银色的、无法抵挡的、可以净化一切的光辉!
然而。
从拥有亨利埃塔的脸庞的黄金造像中脱现出来的,并不是纯白无瑕的人形。
亨利埃塔先看到的是。
黑色的,平结在一起的层层细细的羽毛。
以及,下一秒。
这些羽毛的中央。
睁开了一只,金红的眼睛。
那只眼睛并不算大,但是,亨利埃塔却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身躯。
又下一秒。
黄金造像继续开裂、脱落,它裂成两半,并且从中开始粉碎,一只尤为巨大的乌鸦,宛若破壳那般,从中挤出身体来!
乌鸦轻轻抖动翅膀和脖颈,它仰着尖利而发黑的喙,朝着天空的方向叫了一声,接着,双爪猛地扑抓向前!
没有人阻止。
所有围在亨利埃塔身边的人,他的扈从,仆侍,护卫,信徒,奴隶。
他们无一胆敢上前阻止。
亨利埃塔被乌鸦从抬轿上扑落,他摔倒在地,还没能挣扎,乌鸦的利爪便已经刺入他的手臂、胸腹!
鲜血洇红昂贵的衣料,亨利埃塔发出惨叫,可是,就在他张大嘴巴的时刻,乌鸦那尖而长、硬而黑亮的喙,直至刺入了亨利埃塔的嘴巴中!
这宛若利刃,宛若长枪的玩意儿,它深深剖入亨利埃塔的咽喉,曾经辉煌荣耀、不可一世的大主教大睁着眼睛,他的眼帘就和嘴唇一样,几乎全要被撑得裂开了——不,不,还是不一样的,亨利埃塔的嘴唇,他的嘴角,已经沿袭着那些细纹的脉络,崩裂开来!
鲜血、涎液混合着流淌,亨利埃塔发出如同溺水似得咕噜的惨叫,他的双瞳满布血丝、睚眦欲裂,眼泪、鼻涕接连溺涌!
可这刑罚没有终止。
那以喙探入这位贵族大主教的咽喉的乌鸦,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嘴。
亨利埃塔已经撕裂到极致的嘴巴,他的牙齿紧紧抵在鸟喙的上下,更大、近乎不可能地张开了。
但没有人阻止。
所有围观的人——民众、百姓、男女老少,还有回归的骑士们,他们甚至后退着,将亨利埃塔的四周空置出来。
就像看着行刑台上。
那些血腥而又暴力的酷刑。
亨利埃塔的脸,他的头颅,从嘴巴的位置开始,下颌掉落,嘴角一直撕裂到脸庞,成为两半。
他的眼睛早就翻白了,脚跟在地上是不是地弹蹭、踢动。乌鸦终于抽出了自己的喙,它向着天空叫了两声,又低下头去,啄出了亨利埃塔食道与声道的管腔。
圣血
管腔宛若一只肉红色的蠕虫,刚被黑鸦从地心深处啄食出来,犹在弹动着、在挣扭着。
硕大的黑鸦向上仰起头——它的胸腹处的羽毛间,犹有一根金色的箭,穿透脊背而出——乌鸦的喉咙滚动着,将地上这死去的大主教的咽喉,吞入了自己的嘴巴。
天空中的鸟儿依旧在盘旋,而原本卷缩着的云层渐渐舒展开;薄金的阳光重新洒向这片土地,这片被庇佑着的,神圣的城市。
每一个人,街道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年龄,无论高矮,都情不自禁地仰起头颅,举起自己的手掌。
金色的阳光,像是金色的雪,却暖意融融,宛若来自天国的祝祷,平等地降临于每一个人的掌心,将那些染血的、干净的、白皙的、粗粝的手掌,全部照得皮肉温暖,骨骼仿佛通透。
于这其中。
黑鸦收回自己的利爪,它支棱着翅膀,身体左右摇晃了两下,再度腾飞而起。
——向着神殿的方向。
阿拉诺在这时已经进入城门,他没有骑马,半身沾染着血污。阿拉诺远远叫了一声:“兰德迦纳!”
但兰德迦纳并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人可以肯定地说,这位骑士,听到了前来鼎力支援的老友的呼唤。
因为,兰德迦纳仰着头,蓦地向神殿冲跑而去。
骑士追随那飞着、叫着的乌鸦,不知撞到多少人,不知踉跄过几次,甚至偶尔摔倒,也是迅速便爬起来。
天空中其他的鸟儿飞上前来,旋绕在黑鸦左右,仿佛为了承托它的身体。它们的速度并不快,可兰德迦纳依旧越追越远,还差半条街道时,鸟群的影子已经斜斜向下滑入神殿,脱离开骑士的视野。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骑士完全是冲到了神殿里,依旧有侍奉者看守在门口,但这一次他们只是颔首示意,不仅没有再阻拦兰德迦纳、要他更换衣服、循规蹈矩,甚至还沉默着后退些许,为这位氏名为洛斯的骑士长让出一条路来。
于是,兰德迦纳一路畅行无阻,转瞬便疾奔到圣堂之前。
还没有拐过通往泉台的那道门,兰德迦纳便闻到了一阵不该是香味的香味。
他闻过,他记得这种味道。
还是在,霍堪边界的马车里。
兰德迦纳的脚步簌然顿住,连呼吸都瞬间跟着一起消失,但他也只是惊怕、迟疑犹豫了一个瞬间,骑士再次拔足狂奔,猛然穿过圣堂的长廊,拐到了泉台之前!
兰德迦纳先看到一支长长的、丢弃在地面上、沾染着银色与黑色的金箭。
“亚勒!亚勒!!”
骑士慌慌张张抬头,一路快跑下台阶。这原本水流干涸许久的泉台,再一次流淌起来了,内中的液体就像是新的朗姆酒,它们散发着醇香,更是货真价实的红褐色。
但是,可是。
所有的液体,都是从摔躺在泉台正中央的天使的身上,汩汩冒涌出来。
“亚勒……!不、不,亚勒,亚勒——”
兰德迦纳快步上前去,混没注意自己一脚踩到了那支弃置在地的金箭,骑士稍微踉跄了一下,可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更是不知道,那金箭上的黑沙,试图黏到他的脚底、攀上骑士皮革的鞋沿,却又被沾染的银白血浆包拢、撕咬出不甘心的狰狞的面庞后,彻底吞噬不见。
兰德迦纳扑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