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笑着摇摇头：“还没呢，路少爷睡得很沉。”

    顾清辞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卧室。

    房间里拉着薄窗帘，光线昏暗。

    路昭侧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脸颊微微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

    （半梦半醒之间，路昭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山。

    回到外公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外公坐在柚子树下，面前摆着一大搪瓷碗的绿豆汤，汤是凉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深绿色的膜。

    崔栩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汤渍，像长了一圈络腮胡子。

    路昭也喝了一碗，绿豆煮得烂烂的，入口就化成了沙，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外公又递过来一个茶苞，这次路昭接过的时候，没有像昨天那样犹豫。

    他咬了一口，咀嚼着，感觉到那股微苦的、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他坐在外公旁边的竹凳上，双腿悬着，够不到地面，就一下一下地晃着。

    崔栩蹲在地上逗那只芦花鸡，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在鸡面前晃来晃去，鸡歪着头看，跳着去啄。

    路昭看着崔栩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那截被太阳晒得黑黑的、和衣服领子下面形成一条清晰分界线的皮肤，看着他因为逗鸡而微微前倾的、瘦瘦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从爸妈走了之后就堵在那里的、硬硬的、吞不下也吐不出来的那块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像一粒卡在齿轮里的石子被轻轻拨了一下，齿轮还是转不动，可至少发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声响。

    那天晚上他睡在竹床上，闭着眼，听见外公的蒲扇还在响。

    那个节奏他已经记住了，一下，一下，一秒钟大概两下，不急不慢的，像一颗心在平稳地跳。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崔栩在他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过来，搭在他的小臂上，手指软软地垂着，没有用力。

    路昭没有把那只手拿开，他就让它搭在那里，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和夜风的凉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冷不热的、刚好可以接受的温度。

    他闭上眼，听着蒲扇的声音、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还有崔栩均匀的、平稳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像躺在一只很大的、很稳的船里面，这艘船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离开岸边，往一个他还没看清楚的地方漂过去。

    漂就漂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崔栩那边，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暖的形状。那只搭在他小臂上的手随着他的动作滑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扣住了他的腕骨。

    他没有挣开。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荞麦壳枕芯散发出来的、干燥的、带着阳光余味的草木香气，慢慢地闭上了眼。）

    饿

    他悄悄在床边躺下，伸手从被子里伸进去，轻轻覆在路昭的肚子上，慢慢地摩挲着。

    路昭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手上的触感，无意识地抬手胡乱推了一下。

    顾清辞没停，又轻轻贴了上去。

    这一回路昭没再推开，反而昏沉沉地抓住他的手，直接按在自己腰上。

    顾清辞低低轻笑一声，指尖顺从地在他腰侧轻轻按揉起来。

    按了一会儿，路昭像是觉得舒服，又翻了个身，改成趴着睡，脑袋埋在枕头里。

    顾清辞的手便从他的腰上，慢慢往上揉按，一路轻缓地按到肩膀，帮他放松着肌肉。

    这么一按，路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点懵。

    他长长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像是松散开来，依旧趴在枕头上，声音沙哑又黏糊：

    “……几点了？”

    顾清辞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都该吃中饭了。”

    路昭闷闷地哼了一声，眼皮又开始打架：“还想睡……好困。”

    “快起来吃中饭吧，不饿吗？”

    路昭眨了眨眼，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他老实承认：“……饿。”

    “那就起来洗漱，饭菜马上就好了。”顾清辞揉了揉他的头发。

    路昭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中午的餐桌上，保姆特意炖了一锅温润的滋补靓汤，汤色清亮，香气醇厚。

    顾清辞拿起路昭的碗，先给他满满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先喝汤，垫垫肚子再吃饭。”

    路昭乖乖端起碗，小口小口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暖融融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喝完汤他才拿过筷子吃饭，桌上荤素搭配，色泽鲜亮，自已饿了一上午了，看着就很有食欲。

    只是夹到一口菜吃下去，就微微带了那么一点辣味儿，完全不是他想吃的口感。

    路昭眉头轻轻一皱，嘴里嚼着饭菜，眼神带着点小小的不满意，鼓着腮帮子，蔫蔫的。

    顾清辞把他这点小情绪尽收眼底，抬手轻轻凑过去，指尖温柔蹭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粒小白饭粒，低声哄道：

    “行了，别不高兴。太辣的你现在吃不适合，我是为你着想。”

    路昭哼了一声，带着点小别扭，没再反驳，幸好张阿姨的手艺一直很好，不吃辣就不吃吧，路昭低下头继续大口吃饭。

    吃完饭后，路昭还是浑身酸软的厉害，就穿着宽松的家居睡衣，蜷在落地窗后的躺椅上。

    落地窗外街景明亮，午后阳光温柔洒落，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就安安静静躺着，懒懒放空，不想动弹。

    顾清辞看着他这样子，看着他懒散松弛的模样，开口询问：“下午要不要出去打会儿篮球？或者羽毛球，活动一下。”

    路昭想都没想，直接轻轻摇头，声音懒懒的：“不去，太累了，腿都是软的。”

    “那你下午就一直这么躺着？”顾清辞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嗯，”路昭闭着眼蹭了蹭抱枕。

    “我下午就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刷刷手机、发发呆，怎么都行，就是不想动。”

    他话音刚落，放在手边茶几上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沈寂。

    【周六你没在宿舍，去哪里了？】

    路昭没回，过了一会又震动了一下。

    【不回信息？】

    路昭把手机倒扣在肚子上。

    【又躲着我是吧？】

    短短几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和强势。

    不想动

    路昭余光瞬间瞥见不远处书桌旁坐着的顾清辞，刚才手机震动他没回信息，顾清辞就坐到书桌那去了，可对方的目光会若有若无往这边飘过来。

    他心里一紧，手指飞快按下锁屏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路昭在沈寂第一条信息发过来时就就把手机调了静音，所有消息只有轻微震动，没有铃声，就是怕被顾清辞发现，然后又发疯。

    可细微，接连两下的震动，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顾清辞耳里。

    他心里瞬间了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却没有当场开口询问，只是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安静。

    顾清辞抬眸，淡淡开口：“我闻到香味了，厨房在做什么？”

    保姆张阿姨擦着手走了出来，温柔笑着开口：“少爷，我刚刚在做甜点呢。”

    “是您之前吩咐我的，知道路少爷喜欢吃甜口的，我特意烤了芒果奶油蛋糕，奶茶也刚煮好，温度刚好。”

    “蛋糕胚已经烤好了，奶油也抹平了，就差最后裱花造型。”

    顾清辞使个眼神看向路昭。

    张阿姨立马转头看向躺椅上的路昭，语气亲切：“路少爷，要不您来厨房帮我尝尝味道？看看甜度合不合适，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路昭一听有蛋糕有奶茶，眼前一亮，直接从躺椅上坐起来，笑着应道：“好啊！我来尝尝！”

    路昭正觉得有点尴尬，就像当着正主在偷情一样，有张阿姨打岔，心情一下子松快起来，起身就跟着张阿姨往厨房走去。

    顾清辞看着路昭轻快的背影彻底走进厨房，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

    他缓步走到刚刚路昭躺过的躺椅旁，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他熟知路昭的锁屏密码，指尖点了几下，顺利解锁屏幕。

    点开信息聊天框，点开刚发来的，沈寂那两条带着纠缠和威胁意味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顾清辞的指尖瞬间收紧。

    沈寂。

    这个人果然从来没有死心。

    对方依旧一次次试图掺和进路昭的生活里，阴魂不散

    顾清辞盯着屏幕，眼底戾气沉沉，看来，他真的一刻都不能松懈了。

    之后的日子，他绝对不能给沈寂有可乘之机。

    顾清辞不动声色地把路昭的手机放回茶几原处，指尖飞快在自己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发给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