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聿正半跪在他旁边，手上还沾着防晒霜。

    他抬眼看路昭，表情很淡，只“嗯”了一声。

    路昭瞪着眼，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闵聿的手，空气一下凝住了。

    路昭先慌了一下，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还以为是闵言。”

    闵聿收回手，抽了张湿巾慢慢擦着手指：“没关系。”

    路昭“哦”了一声，别开脸，心说这还不如让太阳把我晒死。

    闵聿擦完手，站起身，背对着他，像只是做了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可他自己清楚，那只碰过路昭的手，到现在还是烫的。

    路昭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他直接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旁边的小圆桌带翻。

    他一把扶住，又往后退了半步，有点紧张地说：“我、我先上楼换套衣服。”说完也不等闵聿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这么走太像逃跑，于是强迫自己放慢了点。

    可没走几步，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他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草坪，进了屋。

    一进房间，他抹了把脸，低声哀嚎：“哎呀，妈呀……八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防晒霜已经被抹得差不多，只有腿弯那儿还留着一层浅白的印子。

    他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自己怎么就把闵聿当成闵言了。

    还让人家从脚踝一路涂到大腿根，他越想越羞耻，恨不得现在就从窗户跳出去。

    可等他真冷静下来，又觉得不对，我戴着墨镜没看人，闵聿又不是瞎的，自己让他涂就涂吗？？？

    他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去了浴室，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的自己。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热，他小声说：“路昭，你可醒醒吧，别瞎想了，你以为自己是啊。”

    另一边，闵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路昭跑远的背影，轻轻搓了搓指腹。

    那点温度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本来没想来后院的，也不知道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在窗户那，远远看见路昭靠在躺椅上，墨镜遮了半张脸，像睡着了。

    闵聿走了过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念头又泛上来。

    他本不想出声，可一低头，看见旁边小圆桌上那支防晒霜，他张了张嘴，说：“不涂防晒吗？”

    路昭没动，闵聿以为他听见了，只是懒得理自己，他又站了两秒，心里却越来越乱。

    路昭腿动了一下，他没理解到意思，或许是他自己不敢想，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可当路昭不耐烦的语气说着“不是你要涂的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是邀请，这是在邀请我吗？

    等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拿起了那支防晒霜，挤出了一长条，白的，凉的。

    他蹲下来，手指碰到路昭小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

    那皮肤细得不像话，白，滑，微微发凉。他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炸，而是像一蓬火从胸口烧上来，一直烧到喉咙口，烧得他指尖都在颤。

    这是路昭，是他弟弟喜欢的人，也是那个在灯光下唱歌、让他一眼记住的人。

    是他这些天反复梦见、又在清醒时逼自己忘掉的人，他喜欢的人，他碰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下，闵聿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闵聿的手指慢慢往上，从脚踝揉到膝盖，再到大腿。每多碰一寸，心跳就重一分。

    他觉得自己的心要炸了，像被人拿火烤，又像被水淹，所有感官全挤在那只手掌上。

    闵聿甚至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路昭的皮肤上满是防晒霜，滑得留不住手。

    他涂得越慢，越像在确认什么，明知道这是不对的，明知道应该停下，明知道路昭没有睁眼，可他停不下来。

    放下吧

    路昭嘟囔了一句“胳膊也要”。

    闵聿没出声，他怕他一出声，这回路昭就听出来了，他坐到他旁边，把他一条胳膊拉起来。

    手指从手腕慢慢往上抹，膏体在掌心化开，他能感到路昭皮肤下细小的骨节，还有均匀的、温热的脉搏。

    路昭偏过头，露出一截后颈。

    闵聿又挤了一点，帮他把后颈和耳后抹了。

    那里更薄，更热，路昭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掌心偏了偏，可能是怕痒？

    闵聿牙都咬紧了，他想，他跟闵言本来就有互感，路昭是他一眼相中的人，又跟闵言处了这么久，他喜欢他是必然的结果。

    闵聿觉得，闵言只怕是已经察觉到了，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怕是已经传过去了，不然自己为什么连指尖都在麻。

    后来路昭掀开墨镜，叫了他一声“四哥”。

    闵聿只是“嗯”了一声，脸上平静，等路昭跑上楼，他还站在原地。

    风从水池那边吹过来，混着防晒霜那股椰子味，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然后收拢，攥紧，又松开。

    他忽然想，这下是真完了。

    闵言在书房就觉出不对，他放下手机，快步下楼。

    后院游泳池边已经没人了，水放得刚刚好，蓝汪汪的一池，他正要上楼，路昭已经换好泳裤下来了。

    “干嘛去？”路昭问。

    闵言说：“正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我还能在这丢了。”路昭边说边往外走。

    闵言几步跟上去，牵住他的手，路昭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了。

    闵言笑：“还能干嘛，想你呗。一分钟不见，都想得紧。”

    路昭“嘁”了一声，没搭理他。

    到了池边，他蹲下，撩起一捧水往身上泼，水刚放出来，还带着点山泉的凉，激得他一缩。

    但太阳大，晒着晒着就会暖了，他弯腰又泼了几下，拍拍胸口和胳膊。

    闵言已经躺到旁边那张白色躺椅上，胳膊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问：“防晒涂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着，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调笑。

    路昭听见“防晒”两个字，眼皮一跳，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想都没想就滑进水里去了。

    水一下漫到胸口，凉意从四肢百骸泛开，才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他只会一种泳姿，蛙泳，游得不算快，但胜在稳，一趟一趟地来回。

    闵言在岸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没有稍微帅一点的姿势了吗？”

    路昭耳朵尖，人在水里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扒住池边，猛地从水里站起来。

    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像一层透明的膜覆在脸上，又顺着下巴、脖子一路滚下去。

    他抬手把湿发往后一捋，整张脸全露了出来。

    眉眼被水洗过，黑得发亮，皮肤白得在太阳底下几乎反光。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上，滑过喉结，流过锁骨，滑过胸口最后隐进水面，闵言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滞了滞。

    路昭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他忽然弯腰，朝闵言的方向猛撩了一捧水。：“叫你笑话我！让你说！”

    水花泼过去，全拍在闵言身上，休闲裤和t恤湿了一片。

    闵言笑着躲，路昭就转着方向泼，没躲开，只能侧过身，说：“好好好，阿昭最帅。你怎么游都好看。”

    路昭下巴一抬，趴在池边，冲他指挥：“去，给我端杯西瓜汁来，要现榨的，加冰沙。”

    闵言起身，把湿衣服往下扯了扯，最后干脆把短袖给脱了下去，笑得心甘情愿的：“行，乐意至极。”

    他说完往屋里走，嘴角笑着，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留下路昭一个人泡在水里。

    二楼窗口，闵聿静静站着。

    他看了很久，从路昭出水，到水珠滑过锁骨，再到他泼水时笑起来的样子。

    直到闵言转身离开，他才慢慢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纱帘的阴影里。

    路昭又在水里玩了一会儿。他一会儿把头埋进水里，听水底“咕噜咕噜”的响声，一会儿又抓着池边练蹬腿，水花踢得老高。

    太阳晒在身上，池水温温凉凉，舒服得他都不想上去了。

    闵言端着西瓜汁出来时，路昭正仰面漂在水上，胳膊张开，像只浮在水面上的青蛙。

    闵言走过去，在池边蹲下，杯子里西瓜汁打成了冰沙，红艳艳地堆成一杯，杯壁凝着水珠。

    他喊：“阿昭，过来喝一口。”

    路昭翻身游过来，手搭在池沿上，就着闵言的手喝了一大口。

    冰凉清甜，带点沙沙的冰碴，一路从嗓子凉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