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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架胸腔内部,正悬挂着一颗硅胶翻模的、不太逼真的心脏模型,应该是内置了微型搏动器,它正在缓慢而有力的搏动着。
这颗心脏就这么暴露在外,可以被任何人赤手触碰。
而它,原本是由几百片深红色玫瑰花瓣一片又一片贴着。花瓣经过冻干处理,保留着竭尽枯萎之前最后一刻的形态:边缘蜷曲、颜色发黑,像彻底凝固的血。远看,似乎被一大撮盛大绽放的玫瑰花丛包裹,而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花瓣之下隐约透出心脏的轮廓和起伏。
作者在作品介绍里邀请观众靠近观察。
于是,在某个很近的角度,他们会发现,花瓣并不是完整覆盖的——在心脏正上方,有一道裂缝。裂缝很小,但只要你凑近,就能看见里面那团温热、湿润、搏动的血肉。
如果你被吸引,你想要看得更清楚,你必须亲手拨开花瓣。
但花瓣是枯萎的。你一碰,它就碎了,落在展台上。
展台上的花瓣越落越多,此时此刻,那颗心脏几乎完全暴露在外。
赤裸的,血淋淋的。
“这幅作品,我给它取名叫《入室抢劫般的爱情》。”陈寅顿了顿,静静凝望着自己的杰作,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名的时候,就感觉非常贴切。”
“这就是,我对于爱情的全部理解。”
还你茉莉
众人闻言纷纷感叹。同为艺术系的那几位学生更是若有所思起来。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亦或者说,在这临近毕业的关头,已经不需要再顾忌什么,可以抒发自己内心真实想法了。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人,难得的暴露了真心:“陈寅,其实我们一直觉得你很牛逼。真心的。”
“以前就这么觉得的。”
“对,我们都是这样觉得的。”
陈寅闻言,并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自从转专业以来,就稳坐专业考试第一宝座的人,不被人嫉妒或是慕强,才是比较小众的事情。
就算是在有钱子弟扎堆,搞小团体霸凌成风的艺术系,对于这种天赋极高的学生,同为学生的大家也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他只是从来没寻求过这种认可。
陈寅转过身,面对着一左一右摆在面前的两个作品。
他极轻地扬了一下嘴角。随后,他朝着左边的人台抬了抬下巴。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在意,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对于,这个作品的评价。”
这几人面面相觑几秒钟,然后,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声。
他们把脑袋探了过来,朝着陈寅挤眉弄眼:“陈寅大佬,你是想听真话,还是——超级大实话?”
陈寅闻言,只是耸耸肩,没说话。
这几人更加口无遮拦起来:“如果只是单独来看,挺漂亮的,不过,跟你的作品摆在一起的话,那就是四个字来形容——”
“云泥之别。”
说罢,几人肆无忌惮地笑作一团。
陈寅也跟着笑出了声,他点点头,似乎也颇为认同:“擅长搞霸凌的人,背刺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你说是吧,嘉希。”
他漫不经心地朝后瞥了一眼,眼底带着笑意。
在那几个人如遭雷劈的脸色中,何嘉希铁青着脸站在他们身后,已不知道听了多久。
陈寅对于这场闹剧的后续并不在意,他转身离开了展览会场。
他心情确实很好,于是他走在校园小道上,轻哼着歌。
就让我,让我听见你。
借给我你的潮汐。
快拿去,拿去我的心。
送给你,我的山峦四季。
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一些小时候的记忆。小时候家里很穷,父母又整天吵架,一吵架就动手砸东西,家里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唯独大厅墙面上永远贴着一张漂亮的大海报,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据说那是爸爸当画家的时候创造的精美海报,爸爸分外爱惜。
直到有一天,他实在好奇,就去把这面海报给撕了下来,结果就发现了背面早就污渍发黑,坑坑洼洼的墙面。
原来只是为了遮盖这满面的疮痍,才找个张海报遮掩一下。
他为自己这一发现乐得哈哈大笑,笑声招来了爸爸,爸爸一看他的杰作,气的当场暴怒如雷,抓着他就是一顿暴打。
那面墙,最后还是被海报重新挡了回去。
所以,他一定会被憎恨吧。一定会的。把那些漂亮而又空心的表面皮囊撕扯下来,那些靠这些为生的脸蛋上会浮现出来的神情,真是五颜六色的好看。
然后呢。
被人恨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寅的步伐停了下来,他停在林荫道的中间,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到他的脸上。
他竖起耳朵。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呼啸而至。
陈寅侧过头,在他此刻的视角里,他看见一个正朝着自己猛冲过来的车头,以及隔着挡风玻璃,何嘉希那双被怒火点亮的眼睛。
他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在每一个做噩梦的夜里。
而当现实的场景如此毫无预兆地降临,陈寅一动不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铺天盖地的恨意朝着自己倾扎而来。
他甚至没有眨眼。
车里的何嘉希在最后一刻却仿佛突然梦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打满方向盘,疯了一般的踩死刹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刺耳的嘶鸣,车身剧烈偏转方向——
一声巨响。
一切再次陷入寂静。
只见在校园的车道上,一辆百万级别的豪车狠狠撞上了人行道旁的梧桐树。车头已经凹陷,车内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白色的气垫填满了驾驶室。围观的人群从远远望过去,看不清楚车内的状况。
陈寅站在原地,他距离车头仅有几步之遥。
他毫发无伤。
周围目击这一切的学生全傻了眼。有人远远望着不敢靠近,有人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妈呀,怎么会有人在学校里面超速行驶的,太危险了吧!”
“我刚才看这个车好像是失控了,直接朝着人行道从冲上去,旁边那个学生差点被撞到了!好险啊!
“太吓人了,不过应该没事吧,我看那车的安全气囊弹出来了。”
“先报警吧——”
陈寅看着这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又看向一旁被拦腰撞断的梧桐树。
视线下移,满地散落着车子碎片和杂乱的断枝落叶。假如刚才何嘉希没有紧急打方向盘,那么此刻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估计就是他自己了。
他踩过满地废墟,朝车头走去。
和身后那群焦急慌张的路人不同,陈寅冷静得仿佛不是刚才那个险些被撞上的当事人一般。
在确认了驾驶座车门没有扭曲变形,可以被外力打开之后,他用力的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车内,何嘉希正被安全气囊牢牢包裹着,半阖着眼,气若游丝。他的额头在剧烈撞击中磕撞上了挡风玻璃,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浸透了半张脸。
“啧。”
怎么这么可怜啊。
也不知道是被这一声给唤醒了,还是怎样,何嘉希竟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而当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之后,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剧震,满目难以置信。
铺天盖地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这种恐惧让他竭力的想动弹,想逃跑。
他还能回忆起——就在刚刚,就在他被愤怒和不甘心冲昏头脑,冲着人撞上去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这个人居然一动不动,就这么等着他撞上去。
这人……连死都丝毫不怕。
这还能是人吗?他,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为什么要和这种不要命的疯子计较?!
可是,被困在安全气囊和陈寅之间的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在外围的路人眼中,陈寅不过是一个胆子巨大的好心路人罢了。
没人可以救他,他完蛋了!
何嘉希惊惧地扭曲着五官,结合他满脸的鲜血,整张面孔看上去甚至十分滑稽。
陈寅近距离欣赏着,看着看着,他就皱起眉头。
然后,他伸出手。
他这一动作,又一次把已如惊弓之鸟的何嘉希吓得抖一激灵。
“求求你,不要杀我……”他用气声无力地求饶。
“我真的,再也不敢招惹你了,以前做的一切,我跟你道歉……”
“江臣盛,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彻底不联系了,我,我把他送给你!”
陈寅抬手,擦去何嘉希满脸的血污。动作称得上温柔至极,小心翼翼。
何嘉希呆呆愣愣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下次,不要穿睡衣就出门了。”陈寅轻声跟他叮嘱道,“还有,记得做发型。不然头发塌着,流着血,都不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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