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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静静看着她,神色温柔。过了一会,他才继续开口:
“雪琼,我知道你留下了是为什么。每一次,为我担心而留在我身边的人总是你。”
陈寅不介意孟雪琼混乱的话语,他真诚地望着女孩,然后道谢:
“谢谢你。”
“你……”
“大学的时候,我被所有人孤立欺负,早就习惯了。只是那天确实有点想不开,不过,你出现了,坐在我身边,笨拙地、尴尬地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我只能转身走开。所以其实你救过我一次,只是你不知道。你总是会在关键时候出现,拉我一把,很神奇。”
陈寅望着女孩逐渐泛红的眼睛,眉眼间掠过一丝温和笑意。
“你知道吗,你一直在做对的、有意义的事情。”
孟雪琼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是。”
陈寅话锋一转。
“善良不应该滥用在一些人的身上,比如对我。我不值得好人接近,正常人都应该远离我。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鬼,靠近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我控制不住自己,越亲近的人,我越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陈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语调平缓,就好像正在评价的人不是他自己,被评价的人也不是他自己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阵。
然后,在陈寅的视野范围内,他平坦放着的手臂,忽然被孟雪琼伸出手轻轻握住。
温热的力度让陈寅无法挣脱,孟雪琼把他的衣袖拉扯上去,露出底下一道道新旧交叠的划痕。
“刚才就被我看见了,还想藏着呢。”孟雪琼的声音里带着薄怒。
陈寅整个人明显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怔松。
“你是我的朋友。你是天才艺术家。”孟雪琼握住他的手臂,没有松手,“你不是魔鬼。”
“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她说,“但等你忙完这一段,我们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好吗?我陪你去。”
“陈寅,就像你说的,就让我在关键时候拉你一把,行吗?”
陈寅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陈寅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等忙完这一段。”
陈寅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马上要搬家了,大部分家具已经被他收拾进几个大箱子和行李箱里。
客厅里空荡荡的,他本来东西就不多。
陈寅站在客厅里,他抬头看了看贴在墙壁的那张超级大又老旧的海报。
这个就留在这里吧。
陈寅走进浴室里快速冲了个澡,然后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是比较老的款式,所以打开监控软件的时候,卡顿了很久,甚至出现了闪频的现象。
等待信号终于稍微稳定下来,屏幕上跳出几个分屏画面。
那是新房子里的监控视角。
这是李义恒的手笔,这也是在敲定装修方案时,陈寅真正拜托他所完成的事情。
“这才是你邀请我帮你装修的真正目的吧。”李义恒当时听完陈寅的要求,说道。
陈寅对此不置可否。
有的针孔摄像头对准阳台,有的正对客厅。客厅的一个角落堆着一大簇气球,是今天早上江臣盛一个人吹出来的,他还想把它们绑成拱桥的造型,可惜笨手笨脚地失败了,自己还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
嗯,人呢?
陈寅移动鼠标,把画面切到客厅另一个角度。
他看到了江臣盛。男人正弯着腰,把一束又一束的红玫瑰从包装纸箱里搬出来,他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已经忙了很久。客厅的地板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和叶子,落在他脚边,陷落着红夹着绿。
江臣盛虽然累得一身汗,但是显然心情很不错,他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脚步轻快地在客厅卧室来回穿梭。
陈寅盯着画面,一动不动。他看着江臣盛摆好最后一瓶花,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什么东西,对着光看了看。那大概是一个对戒盒。他看了很久,又收回去,转身走向卧室,大概是去检查床品和浴室了。
陈寅慢慢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没错。
江臣盛自以为的神秘惊喜,一点一滴的亲历亲为,所有私底下做的一举一动,早就全然暴露在了陈寅的眼皮子底下。
陈寅知道他的计划,他的安排,甚至清楚他规划的路线、他准备说的话、他私下彩排过的动作。
等到了搬家那天,自己会是一位好演员吗?
周六,还有三天。
陈寅勾起了一抹诡谲的微笑。
啊,搞砸了(上)
陈寅的耳边响起了变调又刺耳的钢琴声。那是初学者用笨拙的手指在琴键上敲出来的声音。
隔壁邻居又上门投诉了,说学又学不好,天天就折磨他们这些住在隔壁的。
母亲脾气暴躁,父亲又足够神经兮兮,两人就轮流发火或者发疯给糊弄过去。
邻居走后,他们关上门,周美英冲过来就对他开始指责,一边骂着,一边还不允许他停下摁着琴键的手。
就这样,陈寅耳朵被这样的噪音二重奏折磨得苦不堪言,他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他真的不想再学了。他必须承认,自己毫无音乐天赋。
可他的余光里看见了偷摸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那阴霾又偏执的眼神令自己恐惧。
不想学了,这几个字陈寅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
那要怎么办呢?
陈寅又一次走在大马路上。他脑子混乱地东想西想,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时,他停下来。这个菜市场常年路口都是堵塞的,原因就是一个壮汉推着一辆满载的板车,横在过道中间。他从不让道,甚至路过的路人动作稍微慢了一点,都会被他毫不客气的一通臭骂,据说,还跟人动过手。
陈寅突然来了灵感。
自己不敢做的,就让别人来做啊。
陈寅走过去,小小的身影慢吞吞的,却正好挡在壮汉的摊子面前。
壮汉骂了几句,见这小孩依旧一动不动,直接冲出来就推了小孩一把,这小孩踉跄了半步,却又站住了。壮汉彻底烦了,用力一搡。
小孩的身体突然就像一张轻飘飘的白纸倒了下去。
壮汉是杀鱼的,板车上常年摆着一块翘起的石板,平时磨刀用的,边缘锋利。
壮汉哪里想到,这个小孩居然刚巧不巧的被他推倒,摔到了自己的板车上。
陈寅的手正好撑在上面,咔嚓一声。
他的手指被明显歪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竟然是硬生生被折骨折了。
壮汉周围的人群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此刻纷纷尖叫起来。
壮汉瞬间白了一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又不敢上前。
陈寅无法忍受这种钻心的剧痛,泪流满面地瘫倒在地。可他心中却在高兴——
搞砸了!
他再也弹不了琴了!
他搞砸了一切!
他最擅长的,就是搞砸一切!
耳朵边的尖叫声响彻一片。再然后,人声喧嚣和尖锐警笛哗然褪去,整个世界化作白茫茫安静的背景。
他回到了现实,缓缓睁开眼睛。
此时,他正站在新房门口,身后是叽叽喳喳的朋友的笑闹声。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是来庆祝他乔迁之喜的。
今天,是他搬家的日子。他邀请了所有人来新家为他庆祝。
陈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骨折,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可是,那种疼痛他依旧记忆犹新。陈寅有时候都会自己替自己感到心惊,这人,竟然会为了达到目的,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都不罢休。
此刻,他似乎又能感觉到了那种痛苦,几乎令他想要流下眼泪。
可为了达到目的,他的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寅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清脆,跟当年他骨折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扇门的背后有什么。他已经闻到了门缝里渗出来的玫瑰香气,浓烈的、甜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江臣盛的真心。
他打开了房门,含着笑,欢迎着所有人闯进去。
是的,闯进去。
毁掉这个完美的新房子。毁掉他的新家。
他礼貌的,侧身让出门口。
“请进。”他说。“欢迎参观。”
让别人做那个恶人,完成他不敢亲手做的事情。
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一群人鱼贯而入,一边发出赞叹声,一边乱逛起来。
这里面就数李楚凡最兴奋,他第一个冲进去,在空旷的客厅里快速扫射一圈,直奔休息区。
李楚凡摸了摸白色沙发柔软的料子,然后一屁股坐了进去,整个人陷了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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