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页
这日到了吃午饭的时辰,雪琼正倚着墙壁发呆,诏狱内忽然一阵骚动起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日的饭菜里有肉。
要知道平时这菜里一年到头不见荤腥,大家嘴里要淡出鸟来了,能有肉吃一个个都兴高采烈。雪琼也闻到了那阵馋人的肉香,狱卒一把饭推进来,他就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往嘴里塞。
一时间,整个监狱都是犯人们稀哩呼噜扒饭的声响。
有好事的犯人看狱卒心情不错,大着胆子问,“爷,今日是有什么喜事?”
狱卒冷哼一声,“你们算是有口福了,今日是新科状元大喜的日子,咱们这位状元郎年纪轻轻,连中三元,乃是澧朝开国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奇人,殿试当日被皇上钦点为相,亲赐府邸。这会状元郎,哦不,应该是咱们贺相正在外面游街呢。”
雪琼拿筷子的手一顿。
狱卒继续道,“太子爷高兴,奖赏了宫里的奴才,连咱们诏狱也跟着沾了光,不然你们哪来的肉吃。”
“哈哈哈哈太子威武,状元郎大人威武!”
那些罪犯们闻言纷纷拍起了太子和状元郎的马屁,满室恭维声中,雪琼忽然暴起,拿起盘子碗筷就往墙上砸。
哐当——
狱卒听见动静,走过来一看,见菜汁汤水洒的到处都是,顿时勃然大怒。
这要是换了别的罪犯,早一顿鞭子打的服服帖帖,然而狱卒只是骂道,“你他妈活的不耐烦了?甩脸子给谁看呢?别以为背后有人”
他自知失言,急忙止住话头,又道,“不想吃拉到,饿死你,操,明天你也别吃了!老子还治不了你了!”
雪琼像没听见一样,脸色异常难看,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一个念头:贺兰奚真的考中了状元。
他抬头望向墙上那一方小小的窗户,觉得自己依稀听到了街上欢腾喧闹的声音。
新科状元,打马游街,想想都知道那该是怎样一副热闹的场面。
有一年他和贺兰奚凑热闹,去看过状元游街。
一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年轻的状元郎骑在白马上,朱衣玉带,胸前带花,后面敲锣打鼓的乐队足足有几十人,喇叭唢呐绵延十里不绝,站在楼上的姑娘们都争着抢着丢花丢手绢。
雪琼闭了闭眼睛,若是一年前,他必欣喜若狂,高兴的大放鞭炮,而今坐在四面徒壁的囚室里,只剩下满腔的麻木和怨恨。
晚上狱卒故意没给他发晚饭,雪琼也不在意,反正他没胃口,脱了鞋早早就上床睡觉。
第二日天不亮,有人打开了他的牢门,把他叫了出来。
狱卒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他戴上了镣铐,押着他往外走,雪琼心里有些不安,问他们要去哪,狱卒也不答。
让他没想到的是,狱卒竟然用马车带他离开了诏狱,马车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最后在一户府邸前停了下来。
雪琼被押下了车,这是一座崭新的府邸,门前威武的石狮露出獠牙利齿,瞧着气派无比,大门刷着朱红色的漆,上方挂着的黑色牌匾上龙凤凤舞的写着三个字——丞相府。
雪琼脑中轰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着往里走。
一路上雪琼惶恐不安,他为什么会被带来这?是贺兰奚让人带他来的吗?
他不想见贺兰奚,走到院中怎么都不肯再往前走,狱卒上来呵斥他,两方正僵持着,忽有一人转过走廊处走了过来,那人身姿挺拔,容止循雅,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实的中年男人。
狱卒一看到那人,立马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大人,人给您带来了。”
雪琼猛地看向来人,面色如死人一般灰白,他死死瞪着贺兰奚,双目逐渐爬上几缕血丝。
贺兰奚看到雪琼,也停住了脚步,白玉般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
雪琼怎么都没想到他和贺兰奚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今两人的身份可谓是天差地别了,一个阶下囚徒,一个新贵宰相。
他心里五味杂陈的同时,还升起一股相形见绌的羞耻。他戴着镣铐,头发凌乱,浑身脏污,靠近了更是能闻到一股不可名状的臭味,
而贺兰奚一身红袍,气质清贵,皎如明月,那衣服将他白玉般的肌肤衬得更加通透,长眉入鬓,朱唇秀目,这样好看的模样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可那面孔在雪琼看来,却极为可恨,他甚至想一口口水吐过去。
这么想着,雪琼也照做了,他朝贺兰奚的绸缎红袍吐了口口水,然后恶狠狠骂道,
“贱奴!”
相府
周围人脸色大变,狱卒一脚踹到雪琼腿上,“大胆!竟敢对贺相无礼,仔细你的脑袋!”
雪琼被踹的跪在地上,他仰头怒瞪着贺兰奚,就像一只愤怒的小兽,若不是镣铐在身,他都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贺兰奚。
狱卒见状还要再打,贺兰奚轻皱眉头,一旁管家模样的男人急忙上前,阻止了狱卒的举动。
贺兰奚盯着雪琼,低声吩咐了管家几句,就匆匆离开了。经过雪琼身边时,雪琼又狠狠朝他啐了一口。
待他走后,管家对狱卒笑了笑,客气道,“麻烦几位爷把我们公子身上的镣铐解开。”
“是。”
镣铐解开后,管家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块银子,狱卒喜笑颜开的接过,转身就要走人。
雪琼不由得慌乱道,“你们去哪?!带我回去啊!”难不成他们就把他扔在这,不管了吗?
狱卒回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客气了很多,“公子,从今以后你就留在相府享福吧,诏狱条件艰苦,实在不适合您。”说完,转身就走了。
雪琼如遭雷击,不,他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他不想看见贺兰奚。
贺兰奚为什么要把他弄到这里?他想干什么?
“公子?”
一旁的管家出声打断了雪琼的思绪,雪琼胆怯警惕的看着他。
管家和善对雪琼笑了笑,“公子舟车劳顿,小人早备好了热水为公子接风洗尘,公子这边请。”
雪琼脸一红,这管家没有直白的说他臭的熏人,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仔细算算,他已经大半年没洗过澡了。
那几个带他来的狱卒早就不见了踪影,除了管家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犹豫片刻,雪琼还是认命的跟着管家往里走去。
一路上,管家热情的介绍着府里各处光景,雪琼虽不说话,但一直默不作声的打量着相府。听说这是皇上赐给贺兰奚的新府邸,府内碧瓦琉璃,雕梁画栋,连角落的一草一木都精细名贵,比原先的倪府还要气派几分。
管家将雪琼带到一处房前,恭敬道,“小人姓沈,是府中的管家,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吩咐小人便是。”
雪琼有些尴尬的点了下头。
房中早就备好了热水,雪琼脱下衣服,刚坐进浴桶,屏风后突然走进来四个嬷嬷,吓了他一跳,“你们你们干什么?”
嬷嬷行了个礼,“奴婢们是沈管家吩咐来此后公子的。”
不等雪琼拒绝,四个嬷嬷撸起袖子,走过去,不由分说就抓住雪琼的胳膊和腿,帮他搓澡洗发。
第一遍洗完水都是黑的,嬷嬷们足足洗了三遍,一个多时辰,才彻底将人洗干净。
洗好后,嬷嬷们为他换上柔软的绸缎衣服,接着又把他按在梳妆镜前,头发上抹上桂花油,仔细梳理了一遍。方才那个邋里邋遢,浑身臭味的囚犯,转眼又变成了清爽干净,娇气可爱的贵公子。
雪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沈管家进来时,差点没认出来是他,连连夸赞道,“公子生的可真是俊俏呐。”
他把雪琼带到了一处别院,“公子,先在这喝会茶,大人有公务要处理,还得过一会才能来,劳烦您在这等一会。”
雪琼眉心一跳,“别让他过来了,我不想看见他。”
沈管家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就关门出去了。
雪琼独自坐在屋里生气,他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发觉这里的布局竟和他在倪府住的西园有些相似,是巧合吗?
雪琼脸一黑,恐怕是贺兰奚特意布置的,他惯爱玩这些小把戏。
仔细想想,从前他痴迷贺兰奚,确实也有几分他温柔细心,体贴周到的缘故,贺兰奚现在故技重施,是指望他会感动吗?
雪琼攥紧拳头,心中怒火丛生,他站起身在屋里搜罗着趁手的东西,打算一会用他来对付贺兰奚。
正掂量着架子上的一个白瓷釉花瓶,会不会把人砸死时,门猝不及防,吱呀一声开了。
下一秒,贺兰奚就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沐浴过,脱去大红色官袍,换了件素色长衫,眉眼依旧如青山远黛,靠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兰香。
雪琼拿着花瓶,冷冷的看着他,只觉方才在外面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恨意,此刻又一股脑涌了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