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青的动作顿时一僵。

    “闻汐？”

    “做你的。”

    闻汐的声音就在耳边，懒洋洋的。

    陆拾青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试着继续翻炒锅中的肉。

    可他的手臂刚抬起来，身后的人便跟着他的动作一起移动，几乎寸步不离。

    陆拾青心里甜丝丝的，却也知道再这样下去，这顿饭大概很难按时做好。

    他只得放下锅铲，转过身，扶着闻汐的手臂将人轻轻带开。

    闻汐抬眼看他，神色立刻淡了几分。

    “嫌我碍事？”

    “怎么会。”

    陆拾青说：“只是锅里还烧着，万一烫到你怎么办？你先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他说着牵住闻汐的手，将人带到桌边坐下，又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闻汐原本还想说什么，被他这么一亲，话便停在了唇边。

    陆拾青直起身，见他没有再起身的意思，这才放心地笑了笑，转身回到灶前。

    闻汐坐在桌边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方才被亲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

    饭菜很快便端上了桌。

    前些日子闻汐伤势太重，陆拾青不敢让他吃得油腻，做的多是粥和清淡菜汤。

    如今见他气色渐好，才另外煎了一盘肉。

    肉被切成大小相近的薄片，煎得边缘微微卷起，裹着浓稠的酱汁，旁边还摆着两样时蔬，颜色清亮。

    陆拾青将筷子递给闻汐，自己却没有急着动，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闻汐夹起一片肉，慢慢尝了一口。

    他早已辟谷，本就没有进食的习惯。

    魔宫里的膳食大多取自妖兽，血肉中蕴含灵力，处理起来也与寻常食材不同。

    眼前这盘肉只是普通食材，半点灵力也没有。

    不过经过炙煎之后，香味倒是出乎意料。

    闻汐慢慢将那片肉咽下，又夹了第二片。

    陆拾青这才问道：“和魔宫里的比起来，味道怎么样？”

    闻汐看了他一眼。

    “勉勉强强。”

    陆拾青低头笑了笑，伸手替他将盘子往近处推了推。

    若真只是勉强，闻汐不会在说话时，筷子仍旧停在那盘肉上。

    他没有戳穿，只说道：“那你再勉强吃一点。”

    闻汐轻哼一声，倒真又吃了不少。

    饭后，陆拾青收拾碗筷。

    等他从厨房出来时，闻汐已经躺到了院中的藤椅上。

    树影随着风轻轻摇晃，细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

    他微眯着眼，脸朝向阳光，直到陆拾青走到近前，也没有睁开。

    这些天，闻汐经常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最初是陆拾青怕他一直待在屋里闷得慌，特意替他搬了藤椅出来。

    后来即便不用提醒，闻汐也会自己走到这里躺上一会儿。

    魔宫终年昏暗，他在那里待得久了，早已习惯不见天光。

    即使偶尔离开魔宫，他也总是忙着寻找修炼资源、提升修为，或是应付那些主动寻上门来的麻烦，从未有过停下来晒太阳的闲暇。

    直到如今，他才发现，阳光落在身上竟然这样温暖。

    风吹过时，花枝轻轻摇晃，暖意便隔着衣料一点点渗进来。

    他甚至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

    陆拾青走到他身旁，将一条薄毯搭在他腿上。

    闻汐没有睁眼，只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陆拾青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院外溪水流淌，声音轻而缓，直到日影渐渐偏斜，闻汐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夜里，山间的风凉了些。

    陆拾青将一盏小灯放到廊下，又拿了一件外袍披到闻汐肩上。

    闻汐本想说自己用不着，见陆拾青已经在身旁坐下，便只是拢了拢衣襟。

    “看那里。”

    陆拾青抬手，指向夜空。

    闻汐顺着他的手望去。

    夜色澄净，远处群山的轮廓隐在黑暗中，无数星子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的明亮，有的浅淡，安静地闪烁着。

    闻汐望了许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经过那片花海时，陆拾青曾经说过的话。

    一处安静的地方，一间属于他们的房子，院子里种满花，天气好的时候一起晒太阳，夜里再一起看星星。

    那时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未免太过简单。

    如今，他却真的坐在这里。

    白日吃了陆拾青亲手做的饭，在阳光下睡了一觉，到了晚上，又与陆拾青并肩望着漫天星光。

    感觉竟然很不错。

    可回到魔宫之后，便看不见这样的天空了。

    闻汐眼底的光微微一顿。

    魔宫里的聚阳阵能够养活那些花，也能引来少许日光，却终究不如这座山间小院，宫墙之外仍旧笼罩着浓重的魔气，抬头时，也很难看见这样清晰的星星。

    当初他夺取魔尊之位，本就是为了得到足够的修炼资源。

    那时的他一心只想变强，强到能够亲手杀死谢沉舟。

    如今谢沉舟已经死了，那个支撑他走过许多年的目标，也终于成为了过去。

    仔细想来，魔宫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回不回去，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陆拾青虽然答应回魔宫，但肯定是更喜欢待在这里。

    可想到这里，闻汐又微微皱起了眉。

    魔尊之位是他亲手夺来的。

    他付出过那么多代价，才从那座阴暗的宫殿里活到今日，怎能因为喜欢一处院子、一片星空，就轻易将这一切丢下？

    更何况，他在高处坐得太久，早已习惯了掌握一切的感觉。

    即使不再需要那些资源，也未必舍得放下手中的权柄。

    闻汐垂下眼，指尖慢慢收紧。

    他喜欢这座院子，喜欢午后的阳光，也喜欢此刻陆拾青陪在身边。

    他想留住眼前的日子，却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陆拾青察觉到衣袖被攥紧，抬手摸了摸他的手。

    果然有些凉。

    “夜里风凉。”陆拾青担心他受寒，说道，“我抱你回屋。”

    闻汐没有反对，朝他伸出双臂。

    陆拾青俯身将人抱起，转身走进屋中。

    启程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刚刚亮透，闻汐便醒了过来。

    陆拾青侧身睡在他身旁，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间。

    闻汐垂下眼，抬手想将那只手挪开。

    指尖刚碰到陆拾青的手腕，对方却像是有所察觉，手臂立刻收紧了些，整个人也随之朝他靠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闻汐……”

    闻汐的动作微微一顿。

    “醒了就起来。”

    “还早。”

    陆拾青没有睁眼，反而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含糊道：“再睡一会儿。”

    闻汐垂眸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昨日。

    白日里，他们一起吃饭、晒太阳，夜里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样简单的日子，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几乎不愿离开的错觉。

    他甚至在半梦半醒间想过，若是一直这样住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夜，便被他亲手压了回去。

    闻汐不喜欢自己在陆拾青的温柔里一点点松懈，变得贪恋安逸，甚至连曾经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都想轻易放下。

    他费尽心思才坐上魔尊之位。

    那些年里，他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到今日，付出的代价远比旁人能够想象的更多。

    他可以暂时停下来，却不能永远停在这里。

    闻汐伸手推了推陆拾青。

    “起来。”

    陆拾青终于睁开了眼。

    他眼底还带着一层朦胧睡意，望着近在咫尺的闻汐，过了片刻才问：“怎么了？”

    “我要回魔宫。”

    陆拾青的神情微微一顿。

    那点困意顷刻间散去了大半。

    “现在？”

    “嗯。”

    闻汐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已经在这里待得够久了。”

    陆拾青撑起身体，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你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是看起来差不多。”

    陆拾青坐起身，将手搭上闻汐的腕脉。

    灵力缓缓探入经脉，他的神色也随之变得认真。

    闻汐没有阻止，只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陆拾青收回手，语气比方才更加严肃。

    “体内的剑意虽然已经被压制，可心脉上的伤还需要继续调养，胸口的骨骼也只是刚刚长好，若是现在赶路，稍有颠簸便可能再次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