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沉默了下，那只原本微微挣动的手安静下来，甚至反过来勾住了陆拾青的一根手指。

    殿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陆拾青神情一正，立即抬起头。

    七名修士沿着长阶缓步走入大殿。

    他们皆穿着天衍宗服饰，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鬓发霜白，背后负着一柄宽刃长剑。

    自进入殿门以后，他的目光便始终落在高处的闻汐身上，眼神锐利而戒备。

    其余六人紧随其后。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满眼愤怒，还有两人从踏入大殿开始，右手便始终没有离开腰间剑柄。

    双方显然都没有寒暄的意思。

    褚怀山在大殿中央停下。

    “玄寂。”

    大殿两侧的魔修脸色同时冷了下来。

    一名魔将向前踏出半步，厉声道：“见了尊上，为何不行礼？”

    褚怀山没有理会。

    “人在哪里？”

    闻汐倚在尊位之中，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这就是天衍宗求人的态度？”

    “求？”一名年轻修士忍不住冷笑，“你杀我宗剑尊，又将沈长老与众多弟子掳入魔宫，如今竟然还想让我们求你？”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魔气便从大殿上方轰然压下。

    年轻修士脸色骤变。

    他尚未来得及拔剑，双膝便猛地一沉，脚下石砖随之裂开数道缝隙。

    巨大的压力落在肩头，逼得他一点点弯下脊背，体内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封住，无论如何运转，都无法抵抗那股冰冷气息。

    “你——”

    年轻修士牙关紧咬，额角迅速渗出冷汗。

    褚怀山抬起手，一道剑意从袖中掠出，勉强托住了那名弟子即将跪下去的身体。

    两股力量在大殿中无声碰撞。

    殿内灯火剧烈晃动，地面细小碎石缓缓悬浮起来，又在魔气侵蚀下化作齑粉。

    两侧魔修同时上前。

    刀剑出鞘之声接连响起。

    天衍宗剩余几人也立即拔出兵刃，背靠背站在一起，周身灵力尽数调动。

    方才还算平静的大殿，转眼便已剑拔弩张。

    闻汐漠然看着他们。

    “谢沉舟是我杀的。”

    “你们若想替他报仇，尽管动手。”

    “只是刀剑无眼，一旦开始，今日便不必再谈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仿佛被数柄长剑指着的人并不是自己。

    褚怀山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此次来到魔宫，是为了救人。

    沈清瑶是宗内少有的化神长老，其余被俘弟子也大多出身内门。

    若非这些人的命握在闻汐手中，天衍宗绝不可能派人踏入魔域，更不可能坐下来与杀死谢沉舟的人谈条件。

    眼下还没有见到被关押之人，他们不能先与魔宫彻底撕破脸。

    “收剑。”

    褚怀山沉声开口。

    身后几人神情不甘，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

    大殿两侧的魔修没有动作。

    他们依旧握着兵刃，只等闻汐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将眼前七人斩杀。

    褚怀山抬眼看向闻汐。

    “天衍宗既然来了，便是愿意与你谈。”

    “但在谈条件之前，我们必须先确认沈长老与其余弟子尚且活着。”

    闻汐淡淡道：“你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连人是死是活都不让我们确认，凭什么让天衍宗相信你会放人？”

    闻汐闻言，眼底浮出一丝冰冷讥诮。

    “你们可以不信。”

    他指尖轻轻一抬。

    缠绕在年轻修士身上的魔气骤然收紧。

    那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唇角也溢出一缕鲜血。

    “现在离开魔域。”闻汐道，“等上一日，我便命人将地牢里的尸体送到天衍宗。”

    “你敢！”

    几名天衍宗修士才刚刚收起的长剑再次出鞘。

    魔修们也在同一时间围了上去。

    冰冷魔气与凌厉剑意充斥整座大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下来。

    谈判2

    陆拾青握住闻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闻汐没有回头看他。

    可那股压在年轻修士肩头的魔气，到底还是停滞了一瞬。

    原本几乎要将人膝骨压碎的威势悄然松开少许，给了对方一丝喘息的余地。

    这个变化细微，却没能逃过褚怀山的眼睛。

    他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望向陆拾青，目光中多出几分审视。

    当日从魔域外侥幸逃回宗门的弟子曾说，魔尊身边有一名修炼幻境心法的元婴修士。

    那人修为虽不及沈清瑶，幻术却极为诡异，甚至能够凭空开辟出近乎真实的山河天地。

    沈清瑶正是在与那人争夺幻境时落入魔尊手中。

    后来魔宫送至天衍宗的信里，除了灵石与天材地宝，还特意点名索要数卷与神魂、幻术有关的功法。

    如今看来，魔尊一反常态，留下沈清瑶与那些弟子的性命，恐怕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谈判。

    真正促成此事的人，多半便是眼前这名修士。

    褚怀山神色微凝。

    “阁下便是陆拾青？”

    陆拾青迎上他的视线，并未否认。

    “是我。”

    “我听叶风提起过你。”

    听见这个名字，陆拾青微微一怔。

    当初叶风确实曾邀请他加入天衍宗，还告诉他，宗内有擅长幻术的长老能够指点他修行。

    谁也没有想到，再见之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完全不同的立场上。

    褚怀山看了他片刻，沉声道：“叶风说，你性情温和，还曾救过他们，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陆拾青没有接话。

    褚怀山的目光掠过两人尚未分开的手。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站在魔尊身边？”

    话音落下，大殿中的温度突然低了几分。

    闻汐的手指从陆拾青掌心里抽离。

    动作很轻，也很快。

    陆拾青掌心一空，心口也随之一紧。

    他几乎不必看，便能想象出闻汐此刻的神情。

    “褚前辈。”陆拾青平静道，“我站在哪里，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今日交换人质之事无关。”

    “怎会无关？”

    褚怀山向前一步，宽大的衣袖随着灵力轻轻鼓动。

    “你可知道他杀过多少人？又可知道这座魔宫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陆拾青眉心微蹙。

    他知道褚怀山在试探什么。

    对方无非是想确认，他与闻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闻汐的决定。

    可无论褚怀山出于什么目的，这句话都已经越过了界限。

    陆拾青尚未来得及开口，身侧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

    “助纣为虐？”

    闻汐坐在尊位之上，漫不经心地垂下眼。

    他的神情看不出多少怒意，漆黑魔气却从衣袖间缓慢溢出，像一层无声扩散的阴影，顷刻间爬过半座大殿。

    “天衍宗若是特意来教训人的，现在便可以滚了。”

    褚怀山的视线重新落回闻汐身上。

    “魔尊不必动怒。”

    “你素来行事狠厉，落到你手中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离开魔宫的先例，如今你突然传信，说愿意放回沈长老与宗内弟子，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轻易相信。”

    “更何况，自从我们进入魔宫，连那些人的面都没有见到。”

    “谁知道所谓交换，是不是真的？”

    褚怀山身后一名长老接过话。

    “或许他们早已死在地牢里，你们故意将天衍宗引入魔域，不过是想将今日前来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又或许，你们会先以人质换走想要的东西，待我们离开魔域时再暗中出手。”

    另一名修士也冷声道：“魔修背信弃义，这种事并非做不出来。”

    此言一出，大殿两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为首魔将将长刀扛在肩头，讥讽道：“你们正道若真这么光明磊落，又何必提前埋伏在魔域外，数十人围杀尊上？”

    “如今打输了，倒有脸跑到魔宫来谈什么信义。”

    “放肆！”

    一名年轻弟子怒喝出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羞辱天衍宗？”

    魔将脸上的笑意更深：“这里是魔宫，要摆你们名门正派的威风，滚回自己的山门去摆。”

    年轻弟子脸色骤变，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青色剑光横贯大殿，直取魔将面门。

    魔将早有防备，长刀横挡在身前，浓郁魔气沿着刀锋轰然炸开。

    刀剑碰撞的巨响震彻大殿。

    双方同时向后退开半步。

    下一刻，更多灵力与魔气接连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