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反抗。

    也已经无法反抗。

    镇魂锁早已封死他的经脉与识海，此刻，十二名化神长老分立阵眼，共同催动诛魔阵，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都被强行牵引而来，化作镇压他一人的力量。

    金色火焰攀上神魂。

    最初只是细密的灼痛，仿佛无数针尖同时扎入识海，可不过片刻，那些针尖便化作锋利刀刃，贴着神魂的轮廓，一寸寸切割下去。

    闻汐闭上眼。

    乌黑长发在炽烈金光中无风而动，染血衣袍紧贴着苍白身体。

    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脸色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唇间却始终没有泄出半点声音。

    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刑台。

    他们原以为会看见魔尊挣扎、咆哮，或是不顾一切地冲撞阵法。

    哪怕明知必死，也该露出几分恐惧与不甘。

    可闻汐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立在漫天金焰之中，任由诛魔阵将自己的神魂从身体里一点点剥离。

    “他为何不反抗？”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

    “装腔作势罢了。”

    “诛魔阵一旦开启，便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他既然知道反抗无用，又何必白费力气？”

    “这种魔头，也会怕死？”

    细碎议论穿过火光，落入闻汐耳中。

    可那些话已经无法让他生出任何情绪。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相似的话。

    不得好死。

    天诛地灭。

    神魂俱灭。

    人人得而诛之。

    从他成为魔尊的那一日起，这些诅咒便如影随形，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在他身后咒骂，也总有人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闻汐最初还会觉得厌烦。

    后来便听得麻木了。

    再后来，他甚至觉得，那些人说得也没有错。

    他确实杀过许多人，也确实做过许多恶事。

    他杀过宗门长老，杀过一城之主，杀过前来围剿魔宫的修士，也杀过那些试图趁乱夺取魔宫权柄的人。

    有些人罪有应得。

    有些人不过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可无论缘由如何，那些人最终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从来不是无辜之人。

    这一点，闻汐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不需要替自己辩解，也没有什么值得辩解。

    成王败寇而已。

    他曾从尸山血海中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上魔尊之位，如今既然落入这些人手中，便算是他输了。

    神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碎裂般的轻响。

    闻汐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剧痛从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开，刹那贯穿眉心、经脉与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的身体，攥住神魂，缓慢而残忍地向外撕扯。

    闻汐喉结轻动。

    一声闷哼已经涌至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闻汐。”

    恍惚间，耳边忽然有人唤他。

    那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像是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穿过沸腾火海，落在他已经濒临破碎的识海里。

    闻汐眼睫轻颤。

    那不是现实中的声音。

    只是记忆。

    是昏暗寝殿里，那个人靠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

    闻汐缓缓垂下眼。

    一滴鲜血从眼角溢出，沿着苍白侧脸无声滑落。

    金色火焰骤然暴涨。

    轰鸣声中，又一道锁链狠狠贯入他的神魂。

    闻汐身体猛地一震，七窍同时渗出鲜血。

    殷红血迹沿着眉心、眼角与唇边缓缓流下，滴落在脚下翻涌的阵纹中，尚未触及地面，便被炽烈金光吞噬殆尽。

    四周响起几声惊呼。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也有人眼底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终于等到了魔尊受刑的这一刻。

    闻汐却已经听不清那些声音了。

    他的意识正在不断下沉。

    神魂被锁链撕成无数碎片，封存在其中的记忆也随之崩裂，化作杂乱而破碎的画面，从眼前飞掠而过。

    他看见年幼时的自己被锁在血池边。

    腥臭血水翻涌着漫过脚踝，无数双手从池底伸出来，抓住他的衣摆，要将他一同拖入黑暗。

    他看见前任魔尊站在高处，漠然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尚算趁手的器物。

    看见自己第一次杀人时，满手温热黏稠的鲜血。

    看见魔宫漫长的石阶上堆满尸体，血流顺着一道道砖缝蜿蜒而下。

    看见一张又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些面孔不断逼近，重叠，变形，张开的嘴里传出无数尖利诅咒。

    可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黑暗深处，有人朝他走来。

    陆拾青眉眼弯起，脸上带着闻汐再熟悉不过的温暖笑意。

    那点笑像一盏灯，照亮神魂深处最阴冷的角落，也驱散了周围那些狰狞面孔。

    闻汐本能地想伸出手。

    缠在手腕上的锁链却越收越紧。

    他动不了。

    识海深处的契印仍旧沉寂，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闻汐不知道陆拾青是否已经醒来，也不知道对方此刻身在何处。

    更不知道，等陆拾青得知他死在诛魔阵中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

    会不会红着眼睛，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

    那个人看起来已经比初入魔宫时沉稳了许多，遇到危险也不会再只想着逃走，可骨子里还是很软。

    若是自己当真死了，他恐怕会很难过。

    也许会难过很久。

    神魂深处的剧痛再次袭来，转瞬淹没了所有思绪。

    闻汐的意识像一盏置于狂风中的孤灯，火光微弱，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眼前的金光越来越模糊。

    在最后一片昏暗里，他又看见了陆拾青。

    看见结契大典上漫天垂落的红绸。

    看见烛火摇曳的寝殿，看见交叠的衣袖，看见那双望向自己时始终带着温度的眼睛。

    看见他们十指相扣。

    陆拾青掌心温热，握得很紧，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开。

    闻汐想要回握。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时，诛魔阵中的金光轰然收拢。

    十二根石柱齐声震鸣。

    所有贯入神魂的锁链在同一刻绷紧。

    闻汐的身体剧烈一晃。

    最后一股力量碾过识海，将他本就支离破碎的神魂彻底撕开。

    眼前的人影随之破碎。

    温暖掌心从他指间滑落，再也握不住。

    闻汐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那双曾令无数人不敢直视的眼睛，终于失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一片无声无息的沉寂。

    诛魔4

    刑台之上，最后一缕金色火焰缓缓熄灭。

    十二根石柱不再震动，贯入神魂的阵纹锁链也随之黯淡下去，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唯有那些真正穿透闻汐身体的镇魂锁仍旧绷紧，将他固定在刑台中央。

    他垂着头，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血迹早已浸透衣袍。

    胸口没有起伏，指尖也不再颤动。

    齐长老凝神感受片刻，终于缓缓放下结印的手。

    “诛魔阵已成。”

    苍老声音被灵力送往广场每一个角落。

    “魔尊玄寂，神魂俱灭。”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欢呼。

    “魔头死了！”

    压抑许久的广场轰然沸腾。

    “死了！玄寂终于死了！”

    “为死在魔宫手中的同门报仇了！”

    “叶道友孤身闯入魔域，将这魔头带回诛魔台，实在是我正道之幸！”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仰天大笑，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拔出长剑，高高举过头顶。

    各宗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剑光与法器灵光接连亮起，将整座白玉广场映得辉煌刺目。

    距离刑台最近的几名修士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名先前拿出师弟命牌的中年修士死死盯着闻汐一动不动的身体，眼眶通红，忽然跪倒在地，将褪色的命牌紧紧贴在心口。

    “师弟，你看见了吗？”

    “害死你们的人，终于伏诛了。”

    他声音哽咽，很快被四周更加响亮的欢呼淹没。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魔尊玄寂。

    盘踞魔域数百年的魔宫也将群龙无首。

    等今日之事传遍修真界，那些原本臣服于玄寂的魔域势力必定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威胁各大宗门。

    叶风立在长阶上方。

    背后的古剑感受到四周激荡的灵力，正发出一阵极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