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从小到大，做事是有些不着调，可心是诚的，自己对这个孩子是有几分亏欠，更何况，如今最合适的人就是萧时衍，这孩子的性子…倒是和他很像。

    “……起来吧。”先帝摆了摆手，“你去跟沈家谈，谈成了，朕不拦你。谈不成……”

    先帝没说完，但萧时衍听懂了。

    谈不成，他这个晋王也就做到头了。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贺明远在马车边等他。萧时衍上了车，帘子一放，脸上的凄惨德行瞬间收了个干净。

    “殿下，”贺明远低声道，“这事……”

    “查，”萧时衍上闭着眼，手指慢慢摩着腰间的玉佩，“查出来是谁在背后算计我。查出来，我让他全家都去跟阎王谈。”

    他语气轻描淡写，贺明远却听得脊背发凉。

    萧时衍不会允许自己的阵营出问题。如果有，那就应该及时止损。

    冤家

    第二日，萧时衍亲自登了镇南将军府的门。

    沈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军，一辈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脸都要被风吹老了。

    他坐在正堂里，看着晋王殿下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行了个晚辈礼，眉头就差拧成了疙瘩。

    “殿下，昨日纪儿回来，已经跟老臣说了。”

    萧时衍心里暗骂沈纪嘴太快，面上却越发诚恳：“老将军，晚辈知道此事荒唐。是晚辈酒后失德，污了沈公子的清白。晚辈愿负全责，求老将军给晚辈一个机会，让晚辈与沈公子……”

    “殿下想娶纪儿？”沈韫打断他。

    “是…”

    沈韫盯着他看，萧时衍却不闪不避，目光坦然。他装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装腔作势的本事是一流的。

    “殿下可知道，纪儿他性子倔，不会讨好人。”沈韫慢慢说道。

    “晚辈知道。”

    “他舞刀弄枪惯了，不懂那些风花雪月。”

    “晚辈就喜欢沈公子的率真。”

    “他若是不高兴了，是会动手的。”

    萧时衍嘴角抽了一下：“……晚辈也知道。”原来你们沈家是这个舞刀弄枪吗？！

    沈韫叹口气，他已经老了，镇南将军府看着风光，可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在战场上，就剩下这一个嫡子。他原本想着给沈纪找个温柔贤淑的姑娘，安安稳稳过好日子，结果……来了个皇子。

    怎么偏偏就是皇室呢？

    不过也是，沈家又如何躲避？只是没想到沈家还没站队表态，就已经上了船。

    沈韫说，“殿下，你与纪儿的事，老夫可以应。但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你若对纪儿不好，老夫可不是吃素的。”

    萧时衍心里一哆嗦，面上笑得乖巧：“老将军放心，晚辈一定好好待沈公子。”

    婚事就这么定了，先帝赐了婚，满朝哗然，但没人敢说什么。毕竟一边是圣眷正隆的晋王，一边是手握兵权的沈家，谁吃饱了撑的去触这个霉头？

    说到底，一切都要等到晋王登基再论。

    成亲那天，萧时衍喝得半醉，被人搀进洞房。沈纪一身红衣坐在床边，烛光映着他的脸，总算看着有那么点人味了。

    萧时衍小心地凑过去：“沈公子……不…纪儿？”

    萧时衍没记错的话，沈家都是这样称呼沈纪？自己这套先低头服软，总不至于新婚夜也不给他面子吧？

    萧时衍确实不想被踹出门过夜。

    沈纪抬头看他一眼，简直是面无表情。

    “你别这样嘛，”萧时衍往他旁边一坐，歪着脑袋，“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沈纪没笑，甚至站起来开始解衣服，萧时衍吓了一跳：“哎！我今天喝多了，不太行……”

    “睡觉。”沈纪脱下外袍挂好，躺到了床榻里侧闭上眼。

    萧时衍在原地站了半天，摸了摸鼻子，也只得讪讪地也躺下了。

    两人中间隔了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他们联姻算得上门当户对，沈纪内敛老古板得很，萧时衍嘴上又没有把门，两个人凑一起就好玩了。

    不过是萧时衍单方面觉得好玩。

    沈纪舞刀弄剑，萧时衍这个嘴欠又喜欢招惹他，总被沈纪追着用枪捅。

    萧时衍说他就是一个死脑筋，沈纪沉默，第二天就给他下泻药。

    第三天，萧时衍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这位王妃，是真的一丁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啊？

    萧时衍早上起来嘴欠，看着沈纪在院子里练枪，就靠在门边上说道：“你这枪法看着唬人，就是不知道实战怎么样？我听说南边的蛮子都是用刀的，你一杆长枪怕是抡不开……”

    话音未落，一杆枪擦着他耳畔扎进了门框里，枪尖离他的脸不到三寸。

    萧时衍：“………”

    沈纪站在院中，手里没了兵器也不慌，“殿下，要不要再试试？”

    “……不了不了。”萧时衍把枪从门框里拔出来，双手递还给他，“王妃好枪法，本王佩服。”

    沈纪接过枪继续练，萧时衍摸着耳朵回了屋，对着铜镜照了半天，确认没破皮才松口气。

    “贺明远！”他喊。

    幕僚从屏风后探出头：“殿下？”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萧时衍指着院子方向，“我夸他…他还拿枪扎我？”

    贺明远忍笑：“殿下，您方才那话听着不像是夸。”

    “怎么不像夸了？我还说他枪法好……”

    “您前头可是还说南边蛮子用刀呢。”

    萧时衍不敢吱声了，自己确实理亏。

    这种事后来发生过很多次。萧时衍长了张欠收拾的嘴，偏又管不住自己，看见沈纪就想逗两句，就喜欢瞎逞威风。

    而沈纪这个人吧，你跟他说话他十句能回一句，但你惹了他，他回的那一句往往附赠一杆枪或者一把刀。

    有一回萧时衍在书房看折子，看见南边军报上写着沈家军大捷，转头就对坐在窗边看兵书的沈纪说：“你们沈家打仗确实有一套，就是军费花得多了点，户部那边前几日还跟我抱怨呢。”

    沈纪翻了一页兵书，没说话。

    萧时衍瞬间来劲了：“你说你是不是该管管你们家那些将领？别总是一打仗就朝朝廷伸手要钱，人家户部侍郎头发都快掉光了，你看那侍郎一把年纪也不容易。”

    沈纪合上兵书站起身，萧时衍立刻闭嘴，但嘴贱的后果已经酿成。沈纪走到他桌边，拿起他手边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萧时衍。

    萧时衍松了口气。

    还好，今天没动兵器。

    然后第二天他就拉了整整一天的肚子。太医来看过，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萧时衍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时候，沈纪端着一碗粥进来，放下就走。

    “等等！”萧时衍喊住他，“那茶……”

    沈纪回过头，还给萧时衍客气上了：“殿下说沈家军费花得多，臣想了一下，户部确实不容易，就给殿下省了一顿的饭钱。”

    “………你厉害，本王认输。”萧时衍躺在那里瞧着帐顶，忽然笑了出来。

    沈纪轻笑一声，倒也没追究了。

    贺明远进来送折子，看见自家殿下在这里抽风，吓了一跳：“殿下？您这是……”

    “没事没事，”萧时衍摆摆手，但是还在笑个不停，“就是觉得我这王妃，有点意思。”

    不…应该说特别有意思。

    贺明远：“………”

    萧时衍发现沈纪还是有点厉害，比如管家不错，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武将。

    萧时衍说以后可以管理宫闱，沈纪就说等你当皇帝再提。

    日子一天天过，萧时衍发现沈纪这个人远比他以为的有用。

    晋王府的账目原先是一团乱麻，萧时衍手下幕僚谋士多，但正经管家的没几个。沈纪进门第三个月，把账房上下撸了个遍，贪墨的撵出去，糊涂的重新教，月底一算账，开支比上个月少了三成。

    萧时衍看着账本啧啧称奇：“纪儿，你这手本事哪儿学的？”

    沈纪正在喝茶，闻言头也不抬：“我娘教的，我娘原是商户女，嫁给我爹之后管了三十年将军府的账。”

    萧时衍凑过去，挤在他旁边坐下：“难怪了，你说你不仅能打仗还会管账，长得也好看，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萧时衍堪称厚颜无耻之徒。

    沈纪的手顿了一下：“殿下说笑了。”

    “我没说笑，”萧时衍歪着头看他，“你看咱俩成亲也大半年了，你对我到底什么看法？”

    沈纪沉默了一会，随即把茶放回桌上。萧时衍觉得，他那双眼睛有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该说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将领吗？

    竟然让萧时衍都不敢小觑他半分。

    “殿下想听真话？”

    “当然是真话。”

    “殿下聪明，果断，对朝局看得透。但有的时候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沈纪顿了顿，“殿下待我……我知道殿下是为了拉拢沈家。但殿下至少做到了礼数周全，没有在外头让我难堪，这一点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