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把门带上走过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蹲下来看着卡勒姆的眼睛，“伤口还疼不疼？”

    卡勒姆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拉住了莱恩的袖口，跟以前一样用手指掐着布料，像是在摸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莱恩，”他开口时嗓子还有点哑，昨晚大概哭了很久，“我们要学会做好虫哦。”

    莱恩：“………”

    “黑市很危险的，”卡勒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雌父也不喜欢我去黑市，那里真的很危险。你以后不要去那里了。”

    莱恩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嘴角抽一下。小少爷的演技确实差，他都不忍心拆穿。眼珠子疯狂往旁边飘，声音都要虚半截。

    莱恩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配合着点了点头：“好，我不去了。”

    卡勒姆慢慢松开莱恩，从自己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来一小盒东西塞到莱恩手里。莱恩一看是盒创可贴，图案是那种可可爱爱的小动物印花，大概是卡勒姆自己用的那种。

    “你昨天……有没有受伤？”卡勒姆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种笨拙的试探。

    莱恩把创可贴收进口袋里，揉了揉他的金毛：“没受伤，少爷别担心了。”

    卡勒姆被揉得眯一下眼：“好哦，那你去上班吧，我不打扰你了。”

    莱恩站起来要送他，但是又被卡勒姆拉住手臂，那位艾德里安家的尊贵小少爷轻声说道：“莱恩，你很好的。”

    那份干净的信任，以及一点藏不住的担心，果然啊，小少爷的情绪就是很好懂。

    他把卡勒姆翘起来的金毛按下去。

    “嗯，我会是的。”

    他出门去甜品店给卡勒姆买了块蛋糕拎回来，等着小少爷吃完下午茶，莱恩把他送上门口等着的飞行器。少爷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又被投喂几块蛋糕就高兴了，因为哄他的是莱恩维拉。

    卡勒姆笑着说道：“……那明天见了，莱恩。”

    “………明天见。”

    然后莱恩重新推开办公室门，这次他看到了埃里希。

    埃里希就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将今天穿了常服，外套还搭在椅背，里面的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他手里翻着那沓演习预案。

    “进来，把门带上。”埃里希再次翻一页，又自然地说道。

    莱恩把门关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前。埃里希合上文件放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莱恩。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埃里希的第一个问题：“你多大了？”

    莱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埃里希会问这个，但还是说道：“上将，我已经二十八。”

    埃里希点了点头，他望着莱恩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算一笔账。在虫族这个年纪真的太小了。当年他二十八岁刚从军校毕业没几年还在基层连队里摸爬滚打，而面前这个年轻虫已经做到了上校。

    他想起赫尔曼昨晚说的话，心里叹了口气，雄主确实很了解他。

    莱恩维拉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

    从莱恩进第七师的第一天起，那些战功都看在眼里，甚至每一次行动他都亲自批过报告。

    那场围剿星盗的行动里莱恩跳上船舰，冲进来救他的画面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下属替他挡子弹。

    埃里希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上校，发现自己其实在等一个理由。

    随便什么理由都行，只要莱恩开口解释一句，他就能把这件事翻过去。

    只要莱恩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恩目光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偏偏什么都没说出来。

    埃里希等了又等，最后把那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咽回去了。他起身整了整袖口，经过莱恩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下午的演习推演会，你来主持。”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

    莱恩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埃里希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他再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刚才被卡勒姆握过的地方。

    他没有给出那个理由，因为给不出来。

    他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有人皮面具和黑市的渠道，更不能暴露他真正的身份。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条线牵出来都会牵到不能见光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埃里希竟然也能猜中…到底是雌父吧，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莱恩把卡勒姆留下的那个空蛋糕盒扔进垃圾桶里。他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就联系黑市那边把备用身份激活的。

    次等星那栋小房子他还没去看过，据说院子里有棵老树，夏天的时候会在风里掉一地白色的小花。

    听着倒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可他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有点不想动了。

    再看看…再看一看吧。

    反正他手里还有备用身份，跑路的房子也买好了，大不了到时候换个名字去次等星开个小酒馆。只是卡勒姆要是哪天想他了，以那个小崽子挖地三尺的手段搞不好还真能找到他。

    想到这里，莱恩就觉得好笑。他把创可贴收进抽屉，翻开演习推演方案开始准备下午的会。

    而埃里希在走廊里走一段，最后停在了落地窗前。

    他给莱恩留了机会，只是那位上校没有接住。埃里希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路过卡勒姆常待的那间休息室时，他想起今天早上卡勒姆跑到他书房门口，故意探一个脑袋进来，没头没尾地说道：“雌父你别生维拉上校的气。”

    他当时没搭理卡勒姆，小雄虫就自己瘪着嘴缩回去了。

    埃里希想到这里笑了一声。

    赫尔曼说得对，他确实心软了。

    明明昨晚还说要把虫叫来问清楚，今天看到莱恩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八岁，放到外面还是个刚成年的新兵，已经在他手底下扛了三年最硬的仗，他舍不得自己培养出来的副手。

    埃里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翻出莱恩年初交上来的少将提名推荐表看一遍。上面写满了战功和评价，这都是他亲手填的。

    这是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继承虫。

    算了…让那小年轻自己再想两天吧。

    要是想不通，自己再找他谈谈。

    过往

    埃里希推门出去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还钉在他脑子里，那种沉甸甸的注视，带着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容忍。

    莱恩摸出烟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着。

    说实话，莱恩维拉除了在黑市，基本都不爱烟味，他觉得呛。

    说实话他很少回想过去，那玩意儿想多了没用，一旦你想多了只会让自己在半夜惊醒时摸枕头底下的刀。

    s洲那个地方全称是“uthern zone”。

    星际地图上标着一片灰蒙蒙的区域，不属于任何政权管辖，也没有任何法律约束。那里是雇佣兵的巢穴、逃犯的天堂。

    各个势力划地为王，今天你占了东区，明天我抢了西街，一颗流弹打穿谁家的窗户也不敢报警。因为警察在s洲是不存在的，活下来就是唯一的规矩。

    莱恩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妈是个狠角色，s洲本地帮派头目的独女，从小在枪堆里摸爬滚打。他爸就是个外来户，具体什么来头莱恩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只知道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然后他妈可能是看上那个男人的脸，把人抢回去当了压寨丈夫，接着就生了莱恩。

    后来有一天母亲发现那个男人在外面还有别的人，他妈二话没说掏枪把人崩了。

    然后她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莱恩那年才八岁吧。

    他记得自己躲在衣柜里，从门缝里看到客厅地板上两具交叠的身体，那里满地暗红色的液体。他等到天亮才从衣柜里爬出来，踩着一地凝固的血迹，慢慢走到两具尸体旁边看了很久。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好看。母亲的手指头僵得掰不开。

    莱恩找一个推车把两具尸体运到后院，挖了两个坑埋了。他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然后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进屋找块抹布把客厅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之后他在s洲长到十八岁。

    那十年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和这个帮派抢地盘，或者跟哪个势力火拼，谁手里有枪谁就是规矩。

    他知道使刀开枪，在人群里一眼分辨出谁会先动手。

    最后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

    十八岁那年他离开了s洲，他以为自己能去一个正常的地方重新活一遍，结果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他爹一个德行。

    各个星域之间战争不断，边境线上难民成堆，星际海盗到处流窜。

    人类的首都位于蓝星，那里就是人类的乌托邦……不过仅限于少部分人罢了。

    而s洲只是把这个宇宙最丑陋的那一面浓缩到一个地方而已。莱恩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出了一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