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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路上荒无人烟天地之间一片死寂,直至他们找到官道才勉强看见零星几个流民,天灾毕竟已经持续一年多了,这回见到的流民数量远没有在天灾之前瞧见的多,不仅如此流民们的精神样貌都要比先前遇到的那些好上不少,如果不是衣裳太脏太破几乎都能被认为是普通常见的穷苦百姓了。
林槐夏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心。
他们无心同旁人搭话,一路只知道闷头往前,同路边遇到的每一个流民都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又一路走了五日时间,终于遥遥地看见了传说中的季江府城。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府城还有着段距离, 但季江府城墙高耸巍峨,顶天立地般挡在天地之间,哪怕相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其威严磅礴的浩瀚气势。
陈易安震撼地张大嘴巴,连林槐夏都有些失神, 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跟着陈稷川继续往前。
城墙被砖石垒得极高, 一块块砖石又厚又大顺着地脉往两头延伸, 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砖石之间严丝合缝垒得严严实实,和他们先前见过的县城城墙天差地别,人站在下面往上面看,只觉得这城墙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头顶。
城墙外侧有着一道又宽又深的护城河,流民们先是被城墙威势所慑,继而便全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护城河上, 林槐夏眼见着走在他们前头的一个汉子在瞧见了护城河的瞬间发了疯般地往前面跑, 不远处的好几个人都没能叫住他。
他拼了命地跑到河边,下一瞬却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 直愣愣地盯着下方看。
护城河约有四五丈宽, 深度差不多近两三人高, 按理来说河里应当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水, 可现在某些高处的河底却露了出来。
河流并没有彻底干涸, 尚还留着浅浅的一线在日头底下泛着波光, 流淌的河水少得可怜,仿佛随时都能断了, 陈稷川目测这一点水也就刚好能够勉强没过人的脚踝。
可仅是这么一点点水就已经足够让人癫狂了,当即便有新来的流民想往下跳——结果才刚刚有了动作面前就出现把宽厚大刀!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守卫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看。
“找死?大人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护城河!”
守卫嗓门又粗又亮, 抡起大刀在空中舞了几下舞得虎虎生风:“都往后退!想喝水去那边等着!每日辰时酉时城里头会有人施水施粥!”
他边说边指向城墙一角,陈稷川便往那边看去,城墙根下背阴的一面聚了一大群黑压压的流民,男女老少夫郎孩子乱七八糟挤作一团,身下随便垫了块破布干草,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头发乱得打绺成结堪比鸟窝。
“要留就在那边呆着,敢往护城河边靠就别怪我们手里的刀不留情面!”守卫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喝道。
这人肯定没少见血,身上一股子凶煞气息,手里的刀磨得雪亮,吓得最前头的好几个流民闻言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稷川左右观望了下,没急着在今日进城,觉得还是应当在外头看看情况。
他手里面推着板车带着夫郎孩子一起往墙角处走,刚挪了几步就闻到股酸臭味道,大热天的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想也知道会有多难闻,好在这次下山之后没再闻到腐尸的臭味。
流民堆里倒是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安静,时不时地会有些人放轻声音说几句话,偶尔夹着几声孩子的哭声,刚冒出声音就被大人将嘴捂住了。
府城外的流民数量极多,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也有一些和陈稷川一样带着板车背篓的人。一家人才刚往这边走了几步就有不少人盯上了他们,陈稷川抬手便将板车上放着的比人腿还粗的粗木棍子提了起来,动作轻巧得仿佛那只是一根山里最常见的树杈子。
几个流民本来在打量板车上面放着的东西,一个个的视线如苍蝇见了肉般黏糊糊的,陈稷川露了这么一手顿时便有不少人将视线收了回去,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难怪能在这种时候还推着板车,于是纷纷打消了念头转而去看其他的人。
陈稷川寻了处相对来说空旷些的地方将板车停下,林槐夏将安安抱上了板车让他坐车上休息一会儿,陈稷川又毫不避讳地从背篓里面抽出只水袋递给了他:“喝吧,别怕。”
林槐夏不解,但水袋已经到面前了还是接过喝了一小口,而后又将其递给了安安。
陈稷川则站在板车一侧,粗木棍子在他掌中转了一圈,而后一端怼在地上深深插入泥土里面。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根棍子上,抱臂靠在棍上懒洋洋地打量着在场的人,一双眸子从刚刚打量过他板车的每一个流民脸上扫过。
“嘿!头儿!你快来看!底下来了个厉害的!”城墙上传来一声惊呼,一侧几个守军闻言纷纷朝这边转过了头。
城墙上面每隔段距离就有座小楼,四面开窗里头站着守城的兵卒,天灾之后不止一次地有流民试图闯进城中,几班守卫固定轮换时刻盯着下方的动静,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就能传出消息。
穿着甲胄的汉子走了过来:“什么事?”
刚刚出声叫人的守卫伸出一手指向陈稷川:“底下那个,板车旁边靠着棍子站的那个,那么粗的棍子说抡就抡一点都不费力气!”
他嗤笑了声:“就这点事?力气大?咱们军中力气大的多的是,弓箭营里头还有能拉动三石弓的,屁大点事也值得专门叫我过来?”
甲胄汉子边说边倾身往下看去,才刚找到陈稷川的身影猝不及防就见着下方的人猛地抬起了头,视线越过倾斜的墙面与飞扬的尘土准确无误地与他对上,甲胄汉子动作一窒,没想到对方竟这样敏锐丝毫不逊色于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直觉,眼中这才多了些认真。
其实相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可两个人却就是知道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他又朝着下方多看了几眼,过了半晌才移开目光,侧头叮嘱起刚被他训过的守卫:“罢了,这人你多留心着点,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
守卫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这人怎么就突然转变态度了,但还是将身子站得更笔挺了些认真回道:“是,千户大人!”
城门侧边有着道桥,可以从桥上经过护城河,府城大门宽得能够并排走上好几辆马车,桥上全部都是拿着兵器站着的守卫,左右各一列站成两排一直站到城门之下。
陈稷川一直在观察周边环境,季江府城倒没像荣阳镇那般彻底封闭,时不时地还是有几个人走上了桥,刚到桥头就会被人拦下要求出示身份文书进行初步核验,核查通过才能过桥,等到达了城门下后还要被再度仔仔细细查上一番。
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查的,什么条件才能进去,反正过了这么长时间总共只进去了一个人。
府城外的护城河里有水,说明城中水源应当还很充足,否则人们一定会不择一切手段将这里的水都收集起来,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让其暴露在阳光之下。
陈稷川正在心里想着事情,忽听得有人叫了一声,刚刚睡着不久的安安差点被这声音惊醒,林槐夏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哥儿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声,在爹爹怀中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陈稷川这才看了过去,原是流民堆里的两个汉子不知因什么事情打了起来,天气炎热人心浮躁一点小事就能打上一架,也可能是城里施粥施水让这些人多了些多余的力气。
这俩人打得相当激烈,你一拳我一拳地毫无章法只知道往对方的脸上身上使劲地打,流民身上全是骨头一拳下去也不嫌手疼,旁边的人忙往周边躲,还有人借机趁乱偷东西,短短一瞬间做什么事情的人都有。
“住手!”一声呵斥从人群外传来,流民们纷纷让开道路让那几个守卫过来,为首一人腰间别着大刀阔步走到这二人面前,两人似是被他吓到忙松开了紧攥着的对方的衣领。
“活够了是吧?活够了就滚远点儿死,别在这里占着地方!”守卫冷笑了声,抬腿照着面前二人就是狠狠两脚,这人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方方面面都要比两个流民壮硕许多,卯足了力气踹上一脚两个流民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他一动弹又出了一身的汗,随手拿袖子抹了几把,抬手指着两个流民:“再闹?再闹下去我就让人记下你们两个,以后城里的水和粥都别来领了!我看你们力气挺足的少吃几顿也不碍事,今天的你们就别领了!”
那两个人都是今天新来的,闻言顿时被吓了一跳,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呢就跪在地上磕起了头:“军爷、军爷求你了……我不能、不能没有吃的啊……”。
守卫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只抬头看向周围的人:“你们全都给我听好了,无论是谁,胆敢在城门前闹事就别领我们府城里的水粮,到时施粥不发给你们我看你们要怎么活!全饿几顿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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