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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艳手持竹扫帚清扫院落,嘴里哼着轻快的乡间小调,眉眼带笑,将院内残叶尘土尽数归拢成堆。苏盛在屋内来回穿梭,搬出旧家具、细细擦拭除尘,忙得满头大汗,一心腾空房屋,摆放新娘子日后的陪嫁嫁妆。
唯独苏晓非静立西厢房檐下的阴影里,周身清冷孤寂,与满院热闹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爹娘忙碌的身影、三叔家红火喜庆的婚房、刺眼热烈的喜字,最终沉沉落在满面喜色的苏盛身上。
爹娘全心扑在堂弟的婚事上,全员费心操劳、满心欢喜。唯独他的终身大事,无人惦记、无人过问。一想到唐永填迟迟未有提亲动静、多日杳无音讯,他心底的焦灼便如烈火燎原,烦闷难安。
喧闹之际,院门被轻轻推开,苏木背着高高堆叠的棕皮捆,满身风尘,缓步走入院中。
方才人声鼎沸的院子,骤然安静一瞬,氛围微妙尴尬。
苏有酒抬眼瞥见苏木,眉头本能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如同撞见不祥之物。转瞬想起家中筹办大婚,万万不能招惹晦气、破坏喜气,只得强行压下不悦,迅速移开视线、转过身去,佯装未见。
苏艳毫不遮掩心底恶意,飞快斜睨苏木一眼,嘴角狠狠一撇,压低嗓音咕哝:“哼,扫把星。”
苏木早已习惯苏家人的排挤与冷眼,对此全然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径直走向灶房前的空地,稳稳卸下背篓,将棕皮整齐摆放。
苏奶奶抱着雨哥儿快步上前,看着满地粗糙硬涩的树皮,满眼疑惑:“木哥儿,这就是你说的能做软和床垫的东西?”
“对,奶奶。”苏木一边规整棕皮,一边温声解释,“我寻一处干净僻静的溪水,将这些棕榈树皮充分浸泡软化,撕开粗纤维、细细梳理成絮,理顺整平,就能编织成结实好用的棕垫了。”
苏奶奶微微蹲身,一手抱稳雨哥儿,一手轻触棕皮,粗粝扎手的触感格外明显,忍不住担忧道:“这东西看着又硬又糙,当真能变软和,铺在床上睡觉?”
“奶奶,未经处理的原皮本就坚硬粗糙。”苏木擦去额角汗珠,温和笑道,“经过浸泡、晾晒、捶打、梳理多道工序,粗硬纤维会变得柔韧蓬松、富有弹性。编出的棕垫透气干爽、防潮防虫,最适合山里阴湿的屋子,而且结实耐磨,悉心保养,能用好几年。”
说完,苏木走到院口水井旁,打水清洗掌心污渍与破损创口。水泡破裂的伤口沾到井水,尖锐刺痛骤然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微微蹙起。
细微神情被苏奶奶尽收眼底,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满心心疼:“手怎么伤成这样?快给奶奶看看。”
“没事的奶奶,就是剥棕皮磨出的小擦伤,不碍事。”苏木轻描淡写,不愿老人忧心,“养两天就能痊愈。”
“你这孩子,向来什么苦都自己扛。”苏奶奶无奈轻叹,转身进屋,片刻后取出一只老旧药膏瓷罐,这是家中常备的跌打良药,磕碰擦伤、红肿烫伤皆可使用,温和止痛、促愈伤口,“来,涂上些,清凉止疼,好得更快。”
苏木接过瓷罐,温热的瓷壁熨帖心底,融融暖意驱散满身疲累与创口刺痛,轻声道谢:“谢谢奶奶。”
药膏敷上创口,清凉触感覆盖灼痛,舒服不少。稍作休整,苏木拿起斧头,劈好明日所需柴火,整齐堆叠在灶房旁。斧头起落沉稳有力,粗实木柴应声裂开,码放得整整齐齐。
——
夜色渐深,夜幕笼罩整座青山村。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又随夜深逐一熄灭,山村彻底归于寂静。偶尔几声遥远犬吠短暂划破静谧,转瞬平息。
苏家大院万籁俱寂,众人皆已沉沉入眠。须臾,西厢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溜出房间,脚步轻缓无声,彻底融入浓稠夜色,一路朝着村东头唐永填家的方向悄然行去。
苏晓非在唐家院外的竹林驻足,隔着疏朗青竹,凝神观望院内动静。微凉夜风穿林而过,吹动竹叶簌簌轻响,远处村口零星几声犬吠缥缈传来,愈发衬得深夜幽深静谧。
他深吸一口气,敛稳心神,对着夜色发出三声清脆逼真的鸟鸣:“啾……啾啾……”
声响短促清亮、惟妙惟肖,与山间山雀啼叫别无二致,轻柔细碎,在夜风里传之不远,便消散在竹叶沙沙声中。即便有人听闻,也只会当作夜鸟惊枝啼鸣,绝不心生怀疑。
发出约定信号后,苏晓非迅速闪身躲进茂密竹丛后方,单薄身形彻底隐匿在浓重阴影之中,默默屏息静候。
唐家宅院坐落于竹林西南角,与竹林隔着一条浅浅干涸的土沟。唐家倾力供养唐永填读书科考,家境优于寻常农户。宅院正屋是三间规整泥墙青瓦房,干净整洁;西厢两间,一间为卧房,一间收拾成清净书房;东厢两间空置,一间囤积粮食,一间堆放农具杂物,布局规整有序。
唐家三代单传,唐永填是家中唯一独子。唐父唐母将毕生积蓄、所有期盼尽数倾注在他身上,省吃俭用、倾尽所有供他寒窗苦读,只盼他一朝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此刻已是亥时初刻,寻常农户为省油勤俭度日,早已熄灯安寝,全村漆黑寂静。唯独唐家西厢书房,依旧亮着一盏昏黄油灯,暖黄灯光透过薄窗纸映出轮廓,窗纸上清晰印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伏案静坐、苦读不辍。
“叩叩叩。”
三声极轻极缓的敲门声,悄然响起在书房门外。
屋内佯装潜心读书的唐永填骤然受惊,身形一僵,心神大乱,险些从座椅上惊起。他慌忙端正坐姿,慌乱翻过一页书卷,清清嗓音,故作镇定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正是唐母。她手中端着一只粗瓷温碗,盛着晾凉的甜水,另一只手托着一盘桂花糕,步履轻柔,唯恐惊扰儿子治学。
“填儿,夜深露重,莫要过度熬累自己。喝点温甜水,吃两块糕点垫垫肚子,缓缓精神。”唐母将碗碟轻放书桌角落,嗓音温柔慈爱,满是疼惜,“读书治学固然要紧,可身子才是立身根本,万万不能熬坏根基。”
唐永填温顺道谢,在母亲注视下,小口吃下一块桂花糕,缓缓饮尽甜水,随后伏于案前,故作认真翻读诗书。
唐母并未即刻离去,目光细细落在儿子脸上。她清晰看见儿子眼底浓重青黑、眼下疲惫阴影,看着他日渐清瘦憔悴的面容,心底满是心疼。她唇瓣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盘旋心底的话语反复斟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填儿,娘先回屋歇息,你切莫熬夜过甚,早些安睡,保重身体。”
得到唐永填温顺应答后,唐母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向灯下孤寂的儿子,唇瓣再度微动,终究还是将心底盘旋多日的婚事顾虑,默默咽回腹中。
她耿耿于怀的,正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半个月前,一向乖巧向学的儿子,忽然红着脸、带着羞涩找到她,坦言心中已有心悦之人,恳请父母上门提亲、成全心意。她起初满心欢喜,只当是端庄贤淑的乡间好姑娘,满心期待追问,可儿子支支吾吾良久,神色局促,半晌才低声道出实情:他心悦的并非女子,而是村西苏家的哥儿——苏晓非。
那一刻,唐母瞬间怒火上涌,满心欢喜尽数消散。
“哥儿?什么哥儿?哪家的哥儿?”
“就是……就是村西头苏家的那个……苏晓非……”
唐母听闻名字,脸色骤然沉冷。她虽承认苏晓非容貌俊俏出众,可容貌再好,终究是哥儿,远不如女子稳妥本分。
她心中早已敲定绝佳婚配人选——娘家亲侄女刘丹丹。刘丹丹年方十七,体格健壮、手脚麻利、勤快温顺,好生养、能持家。且亲上加亲,两家情谊深厚,既能互帮互助,更能为唐永填的前程添一份助力,是她心中无可替代的良配。
因此她当即态度强硬、断然回绝:“不行,娘不同意。”
年少执拗的儿子当场急红了眼,慌忙辩解:“娘,不一样的,他眉间的孕痣很鲜艳,是有福之相……”
“有什么不一样?哥儿就是哥儿!”她板起脸孔,语气坚决,“填儿,你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娶妻当娶贤良端正之人。娘知晓你嫌弃丹丹相貌普通,可她温顺安分、勤勉能干,才是能陪你安稳度日、持家旺家的良配。那苏家哥儿自幼娇生惯养、心性骄矜,家事活计样样生疏,你全然不知,怎敢轻易倾心?”
儿子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最终无话可说,颓然垂首。唐母看着他落寞模样,心底稍有不忍,可事关儿子终身幸福与家族前程,绝不能任由少年任性。
自此半月,母子二人刻意避开婚事话题,无人触碰,可一道无形的隔阂,早已横亘在母子之间。
此刻望着儿子灯下清瘦孤寂的背影,唐母心底的强硬渐渐软化。她暗自盘算,暂且搁置婚事,不逼不劝。待来年秋闱,儿子考中秀才、前程稳固之后再说。届时他若依旧执念深重,她便可退一步妥协——允苏晓非入府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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