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乡下地方,汉子们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春种秋收,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干上一年,刨去一家人的嚼用,再交完官府的各种税赋,还能剩下几两?吃肉喝汤,那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稀罕事。平日里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就算是好光景了。
粗瓷碗里的汤还热着,肉香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像是长了小爪子似的,一下一下地挠着孙彩儿的心。她本也是个嘴馋的,娘家贫寒,家中兄弟姊妹也多,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吃饱就不错了,肉就只有过年才能见着一回。
此刻,这碗排骨汤就摆在眼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肉香、骨香、油香,还有姜葱的辛香,混在一起,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孙彩儿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取了双筷子回来,小心地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先是凑近闻了闻,那香味愈发浓了,浓郁醇厚,带着一股子热乎乎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将肉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苏木回到灶房后,先将铁锅里剩下的排骨汤盛出来,装入陶锅里温着,又拿了个小碗,挑了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将肉剥下、撕碎,和着汤一起晾温了,待苏奶奶回来后喂雨哥儿。
雨哥儿睡醒后,便安静地趴在架子床的围栏上玩耍。苏奶奶一推门进去时,雨哥儿便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像两颗星星,眨巴眨巴地看着门口,等看清了是苏奶奶,他的小脸顿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身体还不停晃动,以表示自己的欢喜。
“哎哟,奶奶的小孙孙。”苏奶奶的心一下子便软成了一汪水。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床头的木柜上,然后俯身将雨哥儿抱了起来。小家伙的身子软软的、小小的,脑袋拱进苏奶奶的颈窝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
苏奶奶放下围栏,抱着雨哥儿在床边坐下,一勺一勺地慢慢喂雨哥儿吃肉汤。小家伙胃口好得很,张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肉末和汤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苏奶奶就拿帕子轻轻给他擦掉。直到喂了小半碗,雨哥儿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不肯再吃了,苏奶奶这才放下碗,自己也去灶房端了一碗肉汤回来,美美地吃了一顿。
苏木在灶房里吃饱喝足,将碗筷都洗涮干净,便开始着手处理今日从镇上买回来的食材。等把肉都卤上,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添上柴,小火慢慢炖着,苏木这才得了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掏出了钱袋子,开始数起来今日卖炸卤的收入。
今日在集市上,卤肉和炸卤卖了二十多斤,收入大约有四百多文,这个数目不少,可花出去的也不少。回来的路上买了鸡鸭、猪肉和排骨,又买了香料,交了摊位费,中午还吃了面,再减去每日要给苏仨夫夫的柴火与水钱,加上昨日剩下的铜板,正好是二百六十六文。
苏木看着这个数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二百六十六文,六六大顺,倒是个好兆头。他将铜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是实实在在的、摸得着的踏实。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
苏木坐在灶火前控着火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每日都要用的鸡鸭、葱姜蒜、花生、青菜这些,要是在镇上买,不仅贵,每天背回来又重,最重要的是处理起来麻烦,又费时。不如在村里就直接买了,最好是能让人处理好,省时省力,自己也有更多的时间帮苏奶奶做些家务活。
他想了想,决定去隔壁王婶子家问问,想着最好能将这些材料长期定下来,也算是报答王婶子这些年对原主的恩情。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便出了苏家院门。
苏木三两步便到了隔壁王家,此刻王婆子和她三儿媳正在院子里忙活。
苏木微笑着上前打招呼,语气客气而诚恳:“王婶子,忙着呢!这么忙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王婆子看清来人是苏木,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的神色。
“苏木啊,”王婆子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没有丝毫的温度,“有什么事?”她面无表情地问,目光在苏木脸上扫了一眼,便很快移开了,像是多看一会儿都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苏木直觉王婶子怕是不喜欢自己,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客气地说明来意:“就是想问王婶子,家里可有多的鸡鸭、姜蒜这些,若是有便卖……”
苏木还没有说完,王婆子便急急地打断,“没有没有,你上别家看看吧!”,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王婆子说着话,还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虽小,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她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恨不得跟苏木隔出八丈远来。
这王婆子以前见苏木可怜,确实动过恻隐之心,还帮过苏木几回。可自从苏木刑克六亲的名声传开后,她便疏离了,怕自己也被苏木给克着。再者,后来苏木不贞的名声传开了,她更是厌恶苏木,就算这事儿澄清了,她还是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苏木怎么可能一身清白?今日更是亲眼见着苏木对长辈不敬,一个能拿刀对着继母的人,能是什么好后生?所以,王婆子现在是怎么都瞧不上苏木,巴不得离苏木远远的。
见王婶子如此,苏木也不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各人有各人的顾虑,强求不来。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道:“那打扰王婶子。”说完,便转身走了。
苏木刚走出几步,秋风便将身后王婶子跟自己三儿媳妇说的话送了过来。那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苏木耳朵里。
“以后可得离苏木远点,别被他那煞星克着。还拿刀恐吓继母,简直是忤逆不孝、目无尊长,跟这种人沾上了是要倒霉的,一家子都跟着晦气。”
苏木闻言,脚步顿了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作了一声自嘲的轻笑。自己还想着替原主报答一下恩情呢,结果人家可不稀罕,巴不得离原主这个名声烂掉的人越远越好。
罢了,苏木心想,既然王婶子不需要自己报恩,那自己也不必再纠结了。原主已逝,过去的事就算已经翻了篇,往后各走各的路,只要心里记着那份恩情,有朝一日能还便还,还不了也无法。
苏木想自己还是回家守着灶火,让苏奶奶去村中问问谁能卖这些东西给自己。苏奶奶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跟左邻右舍都处得不错,她的面子、名声,可比自己好太多了。老人家出面,事情应该好办得多。
他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苏奶奶开口说这事儿。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一只脚都还没来得及迈进院子,便听见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和怯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的口。
“木……木哥儿……你、你是要买鸡鸭吗?”
苏木一顿,循声望去。
几步开外,只见一个年轻哥儿站在那里,背上背着一只大背篓,背篓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野菜和菌子。那哥儿眉目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摆和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连个污渍都找不见。
此刻他正带着几分疑惑和期待看着苏木,眼神里有些忐忑,像是怕自己唐突了,又像是怕被拒绝。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背篓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意。
苏木愣了愣,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了一下,很快便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说来也巧,这哥儿也是苏家的邻居,就住在苏家对面的吴家院子里,是吴家的儿夫郎。关于这吴夫郎的事,原主的记忆里有不少,此刻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在苏木脑海里翻过。
吴老汉和吴老太两口子,一辈子只育有一子,还是四十多岁时的老来子。因着吴老太体虚早产,加上家里也穷,营养跟不上,这唯一的儿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要请大夫、吃药,把本就不富裕的家底耗得差不多了。
吴老汉两口子看着儿子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头跟油煎似的,早早就托人说媒,给他娶了个同样贫苦人家的哥儿做夫郎,想着成了家,冲冲喜,说不定身子骨就能好起来。
可天不遂人愿。吴夫郎嫁过来才半年,刚怀上身孕,那吴家儿子便一病不起,连新生的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吴夫郎带着一岁多的儿子,跟着公爹婆母一起住。好在那孩子身体健康,能吃能睡,长得白白胖胖的,算是给吴家两老和吴夫郎最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