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页
夜深了,苏家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如水银倾泻在苏家院子里。各怀心事的人,在这沉沉的夜色里陆续睡去。只是这看似平静的苏家院落,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怨恨、不甘、算计与野心,如同地底下的草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悄地、顽强地生长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苏木那一份独特的卤料方子,再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独门炸技,当真称得上是“鬼斧神工,匠心独运”。卤出来的肉食,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那味道不像寻常卤味那般沉闷厚重,而是带着一股子清冽通透的辛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孔里,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躁动起来。
再者,这卤肉以及炸卤又是这大同镇上独一份的买卖,旁人家便是想模仿,也做不出那个味儿来。故而苏木这炸卤生意便如那炉膛里的火苗,借着风势,越烧越旺,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每日天不亮,便有人在那街口等着,伸长了脖子往苏木出摊的方向张望,生怕来晚了买不上。
虽说还没到人人争抢、挤破脑袋的地步,可每日里,至多一个半时辰,那满满一蒸屉的卤肉便售卖一空。有时候,遇上那出手阔绰的客人,一买就是好几斤,或是赶集日人多的时候,备下的卤肉竟还显得紧巴巴的,不到收摊的点儿就卖尽了。倒引得那些晚来的食客扼腕叹息,只盼着明日赶早,非要尝上这一口不可。
自打将采购和收拾鸡鸭及配菜的事儿交给吴夫郎后,苏木的日子便不似往日那般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酸背痛了。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这话真是不假,纵是苏木再能干,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精力有限,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如今回到家中,苏木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每日午后都能踏踏实实地歇上一个时辰,养足了精神。
待空下来了,或是有兴致了,苏木便洒扫洒扫庭院屋舍,将那落了灰的角落收拾得清清爽爽;或是趁着天气晴好,将家中积攒了几日的衣物被褥搬到院中,在日光下浣洗晾晒;更多的时候,他会陪着苏奶奶说说话,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也会逗弄逗弄日渐长开的雨哥儿。
这般日子过下来,虽说每日仍是辛劳,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累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满足感。苏奶奶见着孙子脸上不再是那种强撑着的倦色,眉眼间也舒展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微蹙着,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苏奶奶看在眼里,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整日里也是笑呵呵的,逢人便夸苏木能干又孝顺。她说起苏木的时候,那语气里头满是骄傲,眼睛里头闪着光,仿佛她的孙儿是这世上最有出息的人。祖孙三人的小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像那田里的麦苗,迎着春风,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而吴夫郎那头,也是喜气洋洋。每日下午申时左右,他便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鸡鸭,择得整整齐齐的菜蔬送到苏家,苏木当场便结了食材的成本,外加十文钱的辛苦费。那一把沉甸甸的铜板落在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吴夫郎便笑得合不拢嘴,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大半月下来,他给家中买了一回猪肉,切成薄片,又配了些自家菜园子里种的青蒜和辣椒,大火快炒,出锅时撒上一把盐巴,吃得吴老汉和吴老太满嘴流油,连声说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饭桌上多了几分久违的热闹和欢喜。吴夫郎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暗暗想着,等攒够了钱,还要给家里多添些好东西,让二老也跟着享享福。
如此过了大半月,苏木趁着某个午后闲暇,将多日以来的收入细细地理了一理。他拿出本自己用糙纸缝成的薄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一笔一笔地计算,再与手中的存银进行核对。
除去采买猪肉、鸡鸭、配菜以及那秘制卤料和油盐酱醋各项成本,落入口袋的净利,每日竟能稳稳当当有两百多文。这个数字,比他当初预想的还要多出不少,让他又是欣喜又是感慨。
俗话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看着这些沉甸甸的铜板,听着它们撞击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苏木心里头那个念头便愈发清晰坚定起来。他将这些钱分作两份,大半部分都小心翼翼地存入了保险柜里,余下的则留着作为日常柴米油盐的开销,以及炸卤生意上临时需要添补的备用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夜里,苏木躺在床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心里默默地拨着算盘珠子。他算得仔细,按照眼下这个攒钱的速度,一年多,自己也许就能攒够赎身的银钱了。他越想越觉得有盼头,仿佛那张束缚了自己多年的纸契,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邻里生活55
这日,又是个热闹的赶集日。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抹鱼肚白,大同镇的街道上便已经热闹起来了。四里八乡的村民们挑着担子、赶着牛车,络绎不绝地往镇上来。有的卖山货,有的卖土布,有的卖自家种的菜蔬瓜果,还有的卖些竹编筐篓之类的手艺活计。街两旁的空地上,早早就被占满了,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苏木的炸卤摊子照例摆在面食铺子门前的那块空地上,这会儿已经围着一堆人了。那股子混合着肉香、卤料香、油脂香的霸道气味,顺着晨风,飘得满街都是,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有那赶集赶得早,空着肚子来的,闻着这味儿,腿便走不动道了,非要买上一些尝尝不可。
生意依旧是那般的好。那锅里的热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炸货在里头翻腾,像一条条金色的鱼儿在嬉戏。苏木手持木漏勺,不慌不忙地将炸好的卤味捞进大木碗里,拌上调料与配菜。有性急的食客,已经掏出了铜板在手里掂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催促着前头的人快些。
果然,不到午时,日头才刚刚升到头顶,今日备下的所有卤味便又卖了个精光。最后一块卤肉被一位大娘喜滋滋地买走,苏木便朝着还在排队的客人们拱了拱手,面带歉意地笑道:“各位乡亲,对不住了,今日的卤肉都卖完了,明日请早,明日请早!”,那些没买到的客人虽则失望,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摇着头散去,嘴里念叨着明日定要早些来。
想来,在大同镇上卖了这些时日的卤肉与炸卤,摊子名声已然如那春日里的杨柳絮一般,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千家万户。
这几日,每日都会增添许多面生的客人,有那附近村子的庄稼汉,卖了山货特意寻来的;有镇上铺子里的伙计,被东家差来买些回去下酒的;甚至还有那穿戴齐整的富户人家的小厮,专程来买些炸卤回去给主子尝鲜的。
而那些吃过一回的老主顾,更是成了回头客,隔三差五便要来解解馋。有的甚至带着亲戚朋友一起来,指着苏木的摊子,拍着胸脯说:“就是这家,我上回买的,那味道,啧啧啧,保管你吃了还想吃!不是我吹牛,咱们大同镇上,就数他家的卤肉最地道”。
渐渐地,这每日二十斤左右的卤肉,便有些供不应求了。常有那踩着点来的客人,只能望着空空的盆子,摇头叹息,扫兴而归。那副模样,活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懊恼得直跺脚。
面食铺子的周老板见苏木生意这般红火,还曾笑眯眯劝苏木:“苏小弟啊,不是老哥我多嘴,你这卤肉香得很,炸卤更是滋味一绝,咱大同镇的老少都欢喜得紧。你何不多备些卤肉?每日再多卤它二三十斤,这挣的钱不就跟那流水似的,更多了嘛!”
苏木听了,只是笑着摇摇头,婉拒了周掌柜的好意。他一边擦拭着案板上的油渍,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周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摊子就我自己一个人手,不敢贪多。”
苏木心里有本自己的账。
一则,他如今就自己一个人手,加上吴夫郎帮忙,捣鼓这二十斤卤肉,从清洗、卤制到出摊,尚且能够忙活得过来。若是再加量,只怕就要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了,有道是“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要的是长长久久,若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坏了口碑,砸了招牌,那才是得不偿失,因小失大。
二则,这做买卖,讲究个“物以稀为贵”。他的卤肉也是这样的道理,每日就这些,卖完便罢,那些没买到的客人,心里头反倒更惦记着。这便是他琢磨出来的“饥饿营销”之道,虽则说不上多高深,却实实在在地管用,也让他的卤肉在人们心里多了几分稀罕劲儿,仿佛能吃上一口,便是件值得说道的事。
送走了最后一位心满意足的客人,苏木脸上漾着淡淡的笑意,开始收拾炸卤摊子。他先将今日鼓鼓囊囊的钱袋取下来,将袋口仔细地系好,弯腰放进脚边的背篓最底层,又用一块旧布严严实实地盖好,不露半分痕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