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指苏有粮,语气严苛公正:“有粮,此事根源虽是小辈龃龉,但你处事极端偏激。耀祖辱骂堂嫂、失礼在先,苏盛教训堂弟守规矩并无大错。你身为大伯,不问是非、不分轻重,手持重物狠殴亲侄子,下手狠毒不留余地,将苏盛打成重伤,至今人事不知、伤势凶险,你罪责难逃,必须全权负责!”
苏有粮垂首伫立,沉默无言,心中早已悔意翻涌、满心发虚。冷静过后,看着墙角奄奄一息的侄子,他自知下手过重、太过荒唐。
此时陈郎中上前回话,直言苏盛头部、脊背、肩膀多处重创,气血瘀滞、内伤严重,随时都有彻底晕厥的凶险,现今只能以贵重药物稳住伤情,而后必须即刻送往镇上医馆救治,万万拖延不得。
村长听闻苏盛伤势凶险,眉头皱得死紧,心中对下死手的苏有粮更嫌恶了一分,当即敲定处置方案:“有粮,你下手狠毒、致人重伤,必须全权承担所有后果。此次便罚你赔偿三房二十两银子,作为苏盛的医药诊治费用,此事暂且作罢。还有,你们两房本是亲兄弟,往后依旧正常往来相处,切莫再这般冲动滋事、手足反目。”
二十两银子!
听见这个数目,苏有粮瞬间脸色铁青、心口剧痛,额角青筋突突暴跳。二十两银子,抵得上他家所有田地一年多的收成!
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阵阵抽痛,如同被人持刀剜肉,可看着村长不容置喙的严肃神色,以及周遭村民清一色的谴责目光,他心知自己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良久,他死死咬紧牙关,绷紧腮帮,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字:“好,我赔。”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有酒却上前一步,依旧满心愤懑、不肯罢休。他对着村长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村长,此事绝不能就此轻易了结!我儿重伤垂危、生死未卜,头部重创是否留下后遗症、是否损伤根本,无人能断!绝非二十两银子就能抹平!况且早前我儿大婚当天,大房继子苏晓非行事荒唐、败坏门风,与外男私相授受,当众搅乱喜宴,毁了我儿一生一次的大喜之日,让他沦为全村笑柄,晦气至极!事后大房半句歉意都没有,今日既然要清算对错,这笔旧账,我也必须讨回公道!”
苏有粮瞬间怒目圆睁、怒火冲天,转头狠狠瞪着苏有酒:“苏有酒!你别得寸进尺!银子我已经答应赔偿,你还想步步紧逼、没完没了吗!”
“我得寸进尺?”苏有酒冷声讥讽,“我只是要为我儿子讨回公道!苏晓非荒唐行事,毁我儿婚事、污我家门名声,大房毫无歉意,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两兄弟再度剑拔弩张、争执不休,眼看就要二次动手缠斗。
村长连忙抬手制止,沉吟片刻,做出最终裁定:“有粮,此事确实是大房理亏在先。苏盛伤势凶险未知,再加上大婚被搅、蒙受晦气羞辱,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做补偿。如此,除二十两医药费之外,你再追加五两银子,道歉认错,此事便彻底了结,往后两房不得再翻旧账、滋生事端。”
二十五两白银!
苏有粮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如同吞了满口黄连,苦涩憋屈。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狠狠瞪了一眼闯下大祸的廖翠芬,所有祸事皆因这个蠢妇而起!可当着村长与全村乡邻的面,他不敢有半句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苏有酒面前,僵硬拱手,声音干涩沙哑:“三弟,是大哥治家不严、处事糊涂,对不住你,大哥给你赔罪了。”
苏有酒冷冷冷哼一声,转头侧目,不愿多言,勉强收下这份迟来的歉意。
随后,苏有粮强忍心疼,回屋取出二十五两沉甸甸的银子,万般不舍、扭捏难堪地交到苏有酒手中。
这场闹得全村轰动、险些出人命的苏家大乱,终于彻底落幕。
看热闹的乡邻见风波平息,渐渐四散离去,沿途依旧议论纷纷。
“苏家大房和三房这下彻底结下死仇了,往后邻里相处,怕是再也和睦不起来。”
“廖翠芬贪婪不孝、偷窃婆母钱财,着实恶劣,简直自作自受。”
“最可怜的还是苏盛,无辜遭此大祸,被大伯打成重伤,不知能不能彻底养好,会不会落下病根。”
村民尽数散去,喧闹的院落彻底归于寂静,只余下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苏盛依旧静静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人事不省,丝毫动弹不得,众人亦不敢随意挪动他的身体。陈郎中蹲在一旁,仔细为他清理外伤、敷药止血、施针稳住内息。孙彩儿强忍悲痛,默默在灶房煎制药材,尽心照料重伤的夫君。苏有酒则陪同村长,去往村中邻里借用牛车,准备即刻送苏盛前往镇上医馆深度诊治。
另一边,苏有粮带着满脸伤痕的廖翠芬与惊魂未定的苏耀祖,愤然回到自家堂屋,反手狠狠摔上房门,巨大的声响惊得檐下麻雀成群扑棱飞起。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苏奶奶独自坐在条凳上,望着满地狼藉破败的院落,久久无言。秋风轻轻拂过庭院,裹挟着她绵长疲惫的叹息,悠悠扬扬落满每一个角落。
她抬手轻轻按着发胀的眉心,对着一旁抱着雨哥儿的苏木轻声道:“木儿,辛苦你了,先带雨哥儿进屋歇息,我留下来看看盛儿的伤情。”
苏木应声,稳稳将怀中懵懂乖巧的雨哥儿抱紧,转身迈步走进灶房。
雨哥儿早已停止了哭闹,小小的身子乖乖趴在苏木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安静下来的院落,时不时轻轻咿呀两声,全然不懂方才惊心动魄的家族恶斗,不懂这人心险恶、家事纷争。
却说苏有粮回了大房,将门狠狠一关,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滔天怒火。他伸手指着廖翠芬的鼻子,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骂她蠢笨如猪、愚不可及,骂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她害得自己在全村乡邻面前丢尽脸面、沦为笑柄,更害得他平白赔出整整二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骂得唾沫横飞,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如同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公牛,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急促踱步。每走完一圈,便转头对着蜷缩的廖翠芬打骂,满腔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廖翠芬瑟瑟缩在墙角,低垂着头颅,半句辩驳的话语也不敢出口,只敢不断抬手用衣袖擦拭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再惹怒盛怒的男人,招来更严苛的打骂。
此后一连数日,苏有粮对着廖翠芬与苏晓非母子二人,始终冷着脸,没有半分好神色。他心底憋着一股无处消散的怒火,日夜萦绕不散,害得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在他心中,一切祸事皆由这对母子而起:是他们让自己颜面扫地、沦为全村笑谈,是他们让他白白损失巨款,更是他们害得自家亲兄弟彻底反目、亲情断裂。
尤其是廖翠芬这个蠢妇!若不是她行事不谨慎,偷窃养老钱被人抓了现行,哪里会闹出后续一连串的风波祸事?每每想起那二十五两银子,他心口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用力揪扯,闷痛窒息,久久无法平复。
廖翠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坐立难安。她心里清楚,这一次苏有粮是真的动了大怒,若是彻底被丈夫厌弃冷落,她往后在苏家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举步维艰。
比自身处境更让她焦心万分的,是苏晓非日渐临近的婚期。日子一天天逼近,可关于儿子婚嫁所需的嫁妆,苏有粮自始至终绝口不提,仿佛全然忘记了这桩事,半点打算也无。
廖翠芬心急如焚,辗转难眠,几次鼓起勇气试探着和苏有粮提起嫁妆之事。可苏有粮要么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要么便是满脸不耐,挥手厉声驱赶:“滚一边去!你刚害得老子赔了二十五两银子,还有脸伸手要东西?一分都没有!”
话语冰冷生硬,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狠狠扎进廖翠芬心底,疼得她酸涩发堵。她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暗自焦急,默默想着补救的法子。可她只是一介深居内院的妇道人家,手中本就没有多少余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取出自己的私房钱,勉强给苏晓非置办了几件寻常普通、样式简陋的嫁妆。
苏晓非看着桌上寥寥几件、格外寒碜的嫁妆,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甘。他紧抿着薄唇,伸手将桌上的嫁妆轻轻一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娘,我这些年为家里挣回来多少银子,您心里清楚,如今我人生仅此一次的婚嫁,就这么一点念想,您便这般潦草打发我?”
他稍稍停顿,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再度开口:“旁的零碎物件我都可以不计较,但那张双人架子床,我是非要不可的!若是连这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脸面嫁过去?娘,您今日必须去赵木匠那儿把床定下来,这件事,没得商量!”
廖翠芬拗不过心气极高、格外看重脸面的儿子,终究只能无奈点头应下。她心中暗自盘算,只待过些时日苏有粮怒气消散,自己再慢慢吹些枕头风,或许还有转圜弥补的余地。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忍痛拿出仅剩的私房银钱,先行定下婚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