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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奶奶端坐在堂屋正中木凳上,身着一身簇新素雅的斜襟布衫,发髻整齐,仅插一支朴素桃木簪,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舒展,眉眼间盛满慈祥笑意。看着满堂儿孙环绕、躬身道贺、嘘寒问暖,往日种种烦心纠葛、家长里短,尽数烟消云散。她心底暖意融融,半生面朝黄土、勤恳操劳、辛苦拉扯儿女,所求的,不过是这般儿孙绕膝、安稳寻常的烟火日子。
可满院欢喜暖意之中,唯独苏木满心郁结,半点欢愉全无,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周遭热闹景致格格不入。他静坐在角落木凳上,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攥着木筷,指节用力泛白,眼底积满散不尽的焦虑与烦闷。满桌皆是他平日爱吃的佳肴、香气扑鼻,他却全无胃口,心头尽数缠绕着昨日以来的种种烦忧。
苏木始终摸不透秦臻的心思,更不知眼前这团烂局该如何收场。刘赖子步步紧逼、秦臻态度执拗油盐不进,两座大山沉沉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寝食难安。
当苏木抬眼望见苏有粮,看着他笑意融融陪苏奶奶闲谈,时不时抿一口小酒、夹一块卤肉,一副悠然自得、万事顺遂的模样,仿佛全然遗忘自己曾经做下的混账恶行。刹那间,滔天怒火与恨意骤然涌上苏木心头,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几乎忍不住冲上前,狠狠掴打苏有粮几记耳光。
他始终无法释怀,虎毒尚且不食子,世间怎会有如此狠心的亲生父亲!仅仅为了几两碎银,便狠心将亲生儿子卖入秦家、打落奴籍,亲手将原主推入无边火坑,造就他如今进退维谷、步步艰难的绝境。一念及此,苏木心口阵阵发闷刺痛,脸色愈发苍白阴郁,周身气压低沉慑人。
席间众人皆沉浸在贺寿的热闹欢愉之中,饮酒说笑、闲话家常,唯独三房的孙彩儿心思细腻,一眼察觉大堂哥苏木的异常。她坐在苏木对面,清亮的眼眸满是疑惑,暗自纳罕:大堂哥的炸卤生意红火兴旺、日日进财,本该事事顺心、心境开阔,为何反倒愁容满面、郁郁寡欢?
今日是奶奶生辰、阖家大喜的日子,纵有烦心事,也该暂且搁置,不该这般郁郁寡欢、扫了喜庆氛围,难不成是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难处?
孙彩儿正欲开口轻声询问,话音尚未出口,院外骤然传来“砰”的一声震天巨响,如同惊雷炸响,整座小院都微微震颤。苏家院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门重重撞击土坯墙,发出刺耳沉闷的碰撞声。
原本喧闹热闹的堂屋瞬间死寂,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嬉闹声尽数戛然而止。众人动作齐齐停顿,纷纷转头望向院门,脸上写满惊愕与不解。
紧接着,两道粗嘎蛮横、如同破锣般刺耳的吼声裹挟着滔天戾气,粗暴撕碎满院温馨:“苏木!你个贱人,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别以为躲在苏家就能高枕无忧,立刻滚出来,今日你必须跟我们回秦家!”
喊话之人,正是秦富与秦贵。
听见这两道熟悉的声音,苏木身子骤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周身血液瞬间凝滞,四肢百骸浸满刺骨寒意。他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无半分血色,温润的唇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滞涩,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如同吞咽碎冰。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惊恐与绝望,整个人如同坠入三九冰窖,从头到脚凉得透彻。
端坐主位的苏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喝骂吓得身子一颤,怀中抱着的雨哥儿骤然被刺耳蛮横的吼声惊扰,当即“哇”地一声放声大哭,稚嫩委屈的哭声揪得人心头发紧。
苏奶奶连忙回神,布满皱纹的老手轻轻拍打雨哥儿后背,柔声安抚孩童。待孩子哭声稍缓,她转头看向身旁僵立不动、脸色惨白的苏木,心头骤然一沉,急忙开口追问:“木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脸色怎会这般难看?是不是惹上祸事了?你与秦家早已断绝瓜葛、毫无干系,秦富秦贵今日上门寻衅,到底意欲何为?”
面对苏奶奶满是焦急关切的追问,苏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酸涩,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死堵住,半晌吐不出一字半句。他只能缓缓垂首,用浓密的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惶、恐惧与纷乱,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唇瓣,直至唇齿间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依旧沉默不语。
苏木心中清清楚楚,卖身契之事万万不能认、不能坐实。一旦此事公之于众、尘埃落定,他便彻底沦为秦家奴仆,再无翻身之机。纵使心底纷乱惊惧,他也绝不能吐露分毫。
苏家三房众人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茫然错愕、一头雾水。众人面面相觑,满眼不解。苏有酒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眼神不善地望向院门口气势汹汹的秦家兄弟,压低声音愤懑道:“秦家两兄弟莫不是疯魔了?木哥儿一年前便被秦家逐出、断绝关系!况且全村皆知,当初是他们兄弟设局败坏木哥儿名声、恶意构陷,如今竟还有脸登门寻衅闹事,真当我们苏家软弱可欺不成!”
一旁的苏有粮扫过院门口怒气冲冲的秦富、秦贵,又侧头瞥了眼沉默惨白、神色慌乱的苏木,心底瞬间涌上满腔怒火。他先入为主、主观臆断,笃定是苏木私下招惹秦家、再生事端,当即面色铁青,厉声质问苏木,语气满是责备与不耐:“苏木,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私下偷偷招惹秦家之人,才引来这般祸事?今日是你奶奶生辰,阖家盼着和睦安稳,你偏偏惹出事端,你是存心气你奶奶、搅乱寿宴吗?”
一旁的廖翠芬将全程尽收眼底,见状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狡黠光亮,心中暗自窃喜。她立刻双手叉腰,扯着尖细刺耳的嗓音,阴阳怪气、刻薄挖苦,字字如针,狠狠扎向苏木:“哼,我看何止是简单招惹!怕是某些人心里还惦记着秦家的锦衣玉食、富贵日子,舍不得彻底脱身吧!从前跟着秦山吃香喝辣、享尽好处,如今留在苏家粗茶淡饭、清贫度日,心里自然不甘!你们瞧瞧,秦富秦贵都亲自找上门来了,谁知道苏木背地里偷偷勾搭旁人、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才把这两尊煞星引到家里来!”
廖翠芬的话语越说越难听、越说越恶毒,句句都是无端揣测、恶意污蔑。苏奶奶本就因秦家上门寻衅、寿宴被扰满心烦闷怒火,听闻廖翠芬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抹黑污蔑苏木,当即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压不住心底滔天怒意。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廖翠芬身前,布满褶皱的老手高高扬起,狠狠落下。“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廖翠芬脸颊之上。
这声脆响在死寂的小院中格外刺耳清晰,震得院角落花簌簌飘零。
廖翠芬被打得脑袋偏斜,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整张脸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心底又气又恨、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争执打闹。可对上老太太怒目圆睁、威严凛然的模样,她终究不敢顶嘴放肆,只能死死咬牙,强忍满腔怒火。
苏奶奶掌掴过后,依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伸着枯瘦的手指指着廖翠芬,声音因极致愤怒微微发颤,厉声呵斥:“廖翠芬!你给我牢牢记住!我不求你身为后娘,能真心待木哥儿、疼惜孩子半分,可你也不该这般尖酸刻薄、搬弄是非,用这些无影无迹的污言秽语,污蔑孩子的清白!阖家寿宴、大喜之日,你不盼家里安稳和睦,反倒蓄意挑事、恶意抹黑,心肠何其歹毒!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一字一句,即刻滚出苏家大门,此生不许再踏入苏家半步!”
苏有粮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当众动怒,又见自家媳妇被掌掴,心底只觉颜面尽失。可今日是亲娘生辰吉日,他不敢多言、不敢扫兴,只能在心里暗骂廖翠芬短视愚蠢、不识时务,偏偏选在今日惹祸。最终他低头缄默,佯装未见,既不维护妻子,也不劝解母亲,全程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苏木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局面,听着院外持续不断的蛮横骂声,心中彻底清楚,自己再也无从躲避、无处可逃。秦臻此前承诺,绝不会将卖身契交给任何人、绝不泄露分毫。如今他唯一的退路,便是死咬不认、坚决否认自己被秦家买入为奴。只要秦家拿不出实打实的凭证,便奈何不了他分毫。
苏木强压心底所有惊惧慌乱,撑着几欲发软站立不稳的身子,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院门走去。双腿如同灌了千斤铅块,每一步都沉重艰难至极。恐惧依旧死死裹挟着他,可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咬牙鼓起全部勇气,直面这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的滔天风波。
身契风波29
秦富、秦贵挑这个节骨眼找上门,实在是无可奈何。昨夜,秦家几人便进了秦臻原先住的青砖大瓦房,翻找了整整一夜。
几人摆出掘地三尺的架势,屋里但凡能碰到的物件,全被粗暴扔在地上,房内被搅得一片狼藉,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就连秦臻平日里穿的上好的棉布衣衫,也被他们一件件翻出,毫不留情地用剪刀剪开,就怕卖身契藏在衣料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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