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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奶奶被他这番话说得一乐,脸上绷着的皱纹终于松开来:“你这孩子,嘴上就跟抹了蜜似的,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能变出花来。”
秦臻却没有笑,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矮凳上,就那么看着苏木。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井水幽深,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头藏着什么。片刻后他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
另一头的唐家,唐永填从苏家回来后就跟中了邪、魔怔了一般,整个人完全变了个样子。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平素最在意的苏晓非也不去嘘寒问暖了。从前他恨不得一天三趟往苏晓非跟前凑,如今却连房门都不出,整日伏在书案前,对着那些翻得卷了边的四书五经,一行一行地啃,一页一页地背。嘴唇翕动间满是咬牙切齿的劲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从他嘴里念出来,听着不像在读书,倒像在嚼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非要嚼碎了咽下去才甘心。
他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苏木说的那些话,那句“末流秀才”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着他的脸皮。那种当众被一个哥儿指着鼻子数落的屈辱感,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上,每呼吸一下都能闻到焦糊的味道,胸腔里头火烧火燎的疼。他铆足了全身的劲头钻进书堆里,发誓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考上举人,届时他定要将苏木碎尸万段,把他的骨头拆下来一根一根敲碎了喂狗,将今日所受的羞辱加倍奉还。
他要把苏木踩在脚底下,要让他跪着求饶,要把苏家三房连根拔起,让他们在青山村再无立足之地。还有那些今日胆敢躲在人群里偷笑他的青山村人,他一个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都跑不掉,他要让他们统统吃不了兜着走。
苏晓非这边,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心境。唐永填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苏晓非不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指尖阵阵发麻,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像是从鬼门关前头硬生生折了回来。
只因唐永填彻底忘了,或者说被苏木那番话气昏了头,根本顾不上细想。苏木那句看似不经意、实则致命的话,只要唐永填稍一回神、仔细思量,定然会发觉苏晓非跟苏有粮之间那些龌龊勾当。可如今唐永填一门心思扎进书本里,满心满眼都是对苏木、对苏家的滔天恨意,恨得眼底赤红,自然不会回头细品那句话的深意,更不会察觉他与苏有粮之间见不得人的纠葛。
苏晓非想到这层,后背沁出的冷汗彻底洇湿了里衣。他瘫坐在卧房的床沿上,大口喘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屋外日头正好,阳光透过窗纸筛下一道道光柱,照得空中浮尘轻轻浮动,可苏晓非只觉得遍体生寒。
可紧跟着,另一层清醒的恐惧又如潮水般漫涌上来,冰凉刺骨,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最后沉沉压在胸口。他逼着自己冷静,双手反复攥紧、松开床单,强行将眼前的一团乱麻逐条捋顺,告诫自己不能乱、不能慌。
现如今,无论如何他都绝不能再与苏有粮私下碰面。方才苏家众人尽数在场,人人都听见了苏木的话。众人此刻或许只是满心疑惑、不明所以,可谁也不敢保证,日后会不会有人蓦然回想起来——那日初二,大房老宅唯有他与苏有粮留守,再串联苏木的隐晦提点,终将窥破真相。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隐忍。苏晓非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愈发清醒。没错,他要借时间冲淡今日所有人的记忆,冲淡众人对苏木那番话的疑虑。时间最是磨人,能将最锋利的刀刃磨得锈迹斑斑,等岁月流转,众人渐渐淡忘此事。而这段蛰伏期,他必须步步谨慎、处处小心,绝不给苏木抓住半点实证。
苏晓非从床沿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心绪沉沉翻涌。苏木已然洞悉他与苏有粮的隐秘,这样一个手握他最大把柄、且不受自己掌控的人,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坠落。
他必须谋划一个万全之策,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苏木。最关键的是,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身上,否则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苏木的死因深究下去,他与苏有粮的私情迟早败露,届时他便是万劫不复,再无半分翻身余地。
苏有粮与苏晓非恰似一对默契至极的地下情人,未曾当面商议,心思却如出一辙。他心中所想,与苏晓非分毫不差:此刻万万不能招惹苏木,唯有蛰伏隐忍,静待时机,寻一个无人察觉的机会,彻底除掉苏木,永绝后患。
他在屋内静坐了半个时辰,越想越心惊,后背寒意阵阵。苏木目光毒辣,平日里看似只顾生计奔波,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村中大小事尽数了然于心。眼下他只能远远避着苏木,待时日消磨掉众人的记忆,待今日风波彻底平息,再悄然动手,不留痕迹。唯有如此,无人会将苏木之死与今日庭院争执挂钩,他方能彻底安心。
苏木全然不知苏有粮与苏晓非心中藏着何等恶毒算计,更不知前路藏着多少险恶风波。他日日勤恳打理炸卤摊子的营生,悉心照料苏奶奶、雨哥儿,时时督促秦臻按时吃药、好好吃饭,调养身体。日子被琐事填得满满当当,从清晨睁眼到深夜入眠,片刻不得清闲,压根无暇揣测旁人心中的弯弯绕绕。
可他心里通透澄澈,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事事了然。他今日险些彻底揭破苏有粮与苏晓非的龌龊,这二人心胸狭隘、心思阴毒,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受惊蛰伏,如同两条被踩断尾的毒蛇,暂时缩回洞穴蛰伏,可毒牙仍在,戾气未消,迟早会伺机反噬伤人。
故而苏木时刻警醒,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严防二人暗中使阴招、下绊子,一边暗中寻觅二人私通的铁证。唯有彻底坐实他们的丑事,将二人从暗处拽至明处,让他们身败名裂、再无害人之力,自己与家人方能安稳度日。
自此往后,苏木日日如常,天未亮便推着餐车出门摆摊,在镇上吆喝叫卖、勤恳营生。只是他眼底愈发清亮锐利,不动声色地紧盯苏有粮、苏晓非的一举一动,同时暗中留意秦富、刘赖子二人的行踪。
刘赖子已然彻底沉溺镇上赌坊,一日不摸骰子便手心发痒,整日泡在赌坊之中,无需苏木刻意设套,已然自甘堕落、深陷泥潭。
秦富则日日买醉、不事生产,隔三差五流连春意阁,搂着涂脂抹粉的哥儿饮酒听曲,大把挥霍银钱。时日一久,他整个人愈发颓唐萎靡,眼窝深陷,颧骨突兀,行路虚浮,满身衰败之气。
苏木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盘算,打算再添一把烈火,寻个由头将秦富引去赌坊。自古赌嫖相连、恶习相生,只要秦富沾染赌瘾,用不了多久,便会落得和刘赖子一般下场。届时他只需静静旁观,坐等二人自毁前程、自取灭亡即可。
唯独秦贵,让苏木每每想起都不自觉蹙眉。此人与刘赖子、秦富截然不同,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精明如狐。他不贪嫖赌、不逐玩乐,日日要么务农劳作,要么闭门居家,偶尔出门也是处理正经事务,行事滴水不漏,几乎寻不出半分错处。这般人心硬骨狠、头脑清醒、步步沉稳,最难对付。想要抓他把柄,只能耐心蛰伏、静静观望,静待他自行露出破绽,再精明的狐狸,也终有打盹失误之时。
日子不疾不徐缓缓流淌,如同村口潺潺小河,表面静水无波,底下川流不息,从不停歇。
庄老大夫给秦臻开的几十包汤药终于尽数喝完。最后一碗苦涩药汁,被秦臻仰头一饮而尽,少年眉心未曾皱上半分,喉结轻轻滚动两下,将黑乎乎的药汤喝得干干净净、点滴无余。
苏木接过空药碗,接清水仔细涮洗干净,用布巾擦干,倒扣在碗架之上。他抬眼细细打量秦臻,见少年气色一日胜过一日,脸颊渐渐丰盈,不再是当初那副瘦骨嶙峋、风一吹便摇摇欲坠的孱弱模样。原本蜡黄憔悴的面色,透出浅浅红润,眼底常年不散的青黑尽数褪去,整个人精气神焕然一新,鲜活利落。
自此,苏木开始循序渐进,为秦臻精心食补调理。他深知秦臻身体亏空太久、根基太虚,不可骤然大补、暴饮暴食,如同干涸已久的田地,骤浇大水只会冲烂泥土、适得其反,唯有细雨润物、细水长流,方能慢慢养固本源。加之家中本就不富裕,亦无力日日大鱼大肉滋补。
苏木便定下温和长久的调理法子,日日坚持、从不间断: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给秦臻煮一枚土鸡蛋、温一碗新鲜羊奶,待遇与雨哥儿别无二致;家中顿顿杂粮管饱,高粱米搭配小米、糙米,煮得软糯适中、易于消化;日常油腥从不间断,隔三差五便炖一锅排骨汤、老母鸡汤,金黄油花浮于汤面,鲜香四溢,飘满整院。
汤药停服之后,药炉也未曾闲置。苏木每日都会往炉中添入红枣、枸杞、金银花、橘皮,偶尔加一小块红糖,熬煮一大壶滋补清茶,一家老小日日饮用,温润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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