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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苏晓非心里最怕的,还不是婆家日复一日的冷言冷语,而是藏在心底、不敢对外吐露的隐秘心事。按照乡间老人的说法,苏晓非额间的孕痣鲜红明亮,本是极易有孕的福相。可他与苏有粮厮混的那段时日,为了防止自己意外怀孕,每次事后,他都会悄悄喝下备好的避子汤药。时日累积,汤药喝得频次不少,苏晓非心底便时常后怕,怕是长久服用药性寒凉的避子汤药,伤及了内里身子,才致使如今迟迟难以受孕。
苏晓非被这件心事搅得夜夜辗转反侧,常常夜不能寐。实在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暗中托付亲娘四处寻访调理身子的药方,趁着唐家公婆外出忙活时,偷偷熬药服用。药汁浓黑如墨,入口苦涩难当,苦得他舌根阵阵发麻,寒凉的药味漫过喉咙,仿佛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但是,苏晓非的身体就像是堵死了的河道,任凭多少热汤暖药灌进去,都是穿肠而过,留不下半点痕迹。苏晓非也在这种折磨之中一直煎熬着。
说来,廖翠芬这大半年来也是忙得几乎没有安生。自从苏木当众说出苏有粮在外养情人一事,廖翠芬便如同被尖针扎了一针的蚂蟥,整根神经时刻紧绷在心间。她明里暗里日日盯梢苏有粮的行踪,但凡有妇人或是哥儿靠近苏有粮三步之内,她的目光便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死死扎过去,心底猜忌丛生,恨不得细细盘问打探,把来人的根底查个清清楚楚。
她整日四处追查线索,一心想要揪出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可她千算万算,千防万防,想破了脑袋也万万没想到,那个她四处追查、日思夜想要揪出来的人,竟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苏晓非。
另一边,孙彩儿的糕点生意也暂时停滞了下来。随着两个孩子降生,日常琐事陡然增多,整日照料两个襁褓孩童,耗神费力,她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每日往返大同镇摆摊售卖。不过孙彩儿很快便调整了营生节奏,孩子半岁前,她隔三差五抽空做一批糕点,仔细打包妥当,交由苏盛背去往大同镇沿街兜售,倒也能挣些花用钱。待到龙凤胎半岁后,孙彩儿便将孩子交给了赵春梅和苏艳,自己赶早坐牛车往返卖糕点,每日比往时节约了两个时辰,早早回家接手看孩子的事情。
与此同时,秦富和刘赖子在赌坊也出了事。
苏木记得极清楚,那是年初元宵节后不久的日子,乍暖还寒时候,村口的柳树刚刚抽出一丝鹅黄的嫩芽,田间地头的残雪尚未化尽,融雪的水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极了谁在夜里掰着指头数算旧账。
那个时间段,恰与当初秦富和刘赖子等人合谋设计秦臻的时间高度重合,连因果报应都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对称。同样是因为归还债务而变得身无分文,同样是人生轨迹陡然转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仿佛冥冥中有只翻云覆雨的手,把秦富与刘赖子曾经施与别人的厄运,原封不动地还回到他们自己头上。
那一日,苏木照例从大同镇卖完炸卤归来,他架着骡车,车上满载为家人购置的布匹和吃食。骡子蹄子踏在村道上,咯噔咯噔的声响混着木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归家光景。
依旧是刚到村里那棵老槐树旁,苏木就察觉到今日村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平日这个时候,该下地的村民都在田垄间忙碌,该浣衣的妇人都在溪边捶打衣裳,可今日,三三两两的人影聚在槐树下、打谷场,压低着嗓门交头接耳,脸上的神情既兴奋又惶恐,如同目睹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既想凑近看个分明,又怕被燎着了衣角。
苏木轻轻拽了拽缰绳,骡车便缓了下来。他耳朵一动,便捕捉到了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
隔壁的王婶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旁边的李大娘小声嘀咕,说刘赖子跟秦富不知何时染上了赌瘾,更不知何时混到了一处,两个人像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窍一般,从最初几文钱的小赌怡情,到几十文、几百文,再到几两银子一注,越赌越大,越输越多。
村子里人都不知道他们染上了赌瘾,直到镇上赌坊的打手找上了青山村,先是堵住了刘赖子家的破门,后又围了秦家那几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众人这才知晓,这两个人长年累月下来,竟已欠下了几百两银子的赌债。
当时赌坊的人来势汹汹,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吓得村口玩耍的几个孩童都跑回了家。
苏木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一面古井投了石子,泛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粗粝的麻绳,眼神却沉静得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河面。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关节了,那赌坊本就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里面养着一群专门猎取富户和意志薄弱之人的“千手”,刘赖子和秦富一头扎进去,便如羊入虎口,被人一步步诱着从试探变成了沉迷,从小输变成了大输,再从大输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逆风翻盘”,他们卖田卖地也要往赌桌上扑,仿佛那骰子掷出的每一声脆响都是命运的召唤,殊不知那一声声清脆撞击之下,是家底被掏空的窸窣声,是房契地契易主的沙沙声,是妻离子散的前奏曲。
结局来得很惨烈。
刘赖子先是输光了所有家底,连遮风挡雨的那两间旧屋都折了进去,银钱却仍旧填不满赌坊的无底洞。赌坊的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那通牒写得明明白白,一月之内若凑不齐剩下的三十两,便要以别的方式清算。
刘赖子嘴上应着刘二戒赌,指天发誓说再也不碰那骰盅了,可转过背去,趁着刘二去挖野菜的工夫,他却偷了弟弟刘二藏在鞋底的最后几文钱,踉踉跄跄奔去了镇上的赌桌,步子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这一次,赌坊不再容情。刘赖子输光了那几文钱后,死皮赖脸地又要赊账,赌坊管事的早得了上头的授意,手一挥,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便将刘赖子拖出了大同镇。
待到众人再次见到刘赖子时,他断了一支胳膊,身受重伤,被丢弃在了青山村村口。围观的村人远远瞧着,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也有人啧啧感叹着摇头,说这就是沾了赌的下场。最后还是村长带着几个后生把他抬回了青山村。
刘赖子的弟弟刘二,对这个兄长早已恨之入骨。
当初刘二的腿被秦臻打伤时,刘赖子拿着苏木赔偿的十两银子肆意挥霍,置弟弟的腿伤于不顾,导致延误了医治,刘二从此落下了终身跛脚的残疾,走路时一高一低,成了村里人人暗地里取笑的“瘸二”。刘二每每想起此事,便恨得牙根发痒。
如今,刘赖子又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兄弟俩连个栖身之所都没了,只能搬到后山荒坡上那废弃多年的破旧茅屋里。那茅屋四面漏风,顶上茅草稀稀落落,晴日漏光、雨天渗水,夜里冷风灌进来,跟睡在野地里也没什么分别。
刘二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毒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看着草堆上蜷缩成一团、高热难受的刘赖子,看着对方伤口溃烂、疼得扭曲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不再管刘赖子的伤势,任他高烧不退、伤口化脓腐烂,每日只自顾自地去后山挖野菜根、摘野果充饥。
不过几日工夫,刘赖子的伤势便因毫无医治而迅速恶化,伤口溃烂蔓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之气,高烧将他烧得神志不清,嘴里时而呓语含糊,到最后彻底说不出完整话语,只余喉咙里滚着含糊的气音。他躺在草堆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起皮,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瘦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形同枯槁。
最终,在一个落着冷雨的夜里,刘赖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间破茅屋的草堆上。雨丝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刘赖子的后事还是村长看不过去,让几个年轻后生用一卷破草席将尸身裹了,在后山寻了块无主之地草草掩埋,连块木牌都没立。
消息传开,村里人议论了几日,有人感叹,有人唏嘘,也有人在暗地里说了一句“报应”。
秦富的下场也并不好过。他欠下的赌债数额比刘赖子更大更多,赌坊的人拿着账本找上门来,不得已之下,他的两座青砖大瓦房悉数赔了进去,连带家中所有的水田旱地,地契房契统统被赌坊的人收了去。
青山村自然没有人能接得下这么大的家产,赌坊自有门路寻买家。毕竟这年头,权贵囤积田产、兼并土地之事早已司空见惯,如同饿狼嗅着血腥味,不愁没人接手。
秦富眼睁睁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契书被装入赌坊管事的匣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坐在门槛上,连哭都哭不出声。而压垮秦富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妻子牟玉兰提出了合离。
近两年来,牟玉兰对秦富日渐失望透顶。秦富整日流连风月场所,花天酒地,不事生产;秦家在村里的名声也臭了大街,牟玉兰每次出门浣衣或采买,都要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生怕被人指指点点,那种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让她受尽了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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