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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的伤痕被一点点抚平,断了的院墙重新垒起,漏风的屋顶换上新的茅草,被冰雪摧残过的田地静待开春回暖,村落也一点点褪去灾劫过后的萧瑟凄冷,慢慢恢复往日烟火生机,重新走上安稳的生活正轨。
苏家几房的生活也渐渐回到了正轨,但苏木与秦臻二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却如同屋檐边角迟迟不肯消融的残冰,凛凛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他们依旧同住一方屋檐之下,每日同吃一锅粗茶淡饭,起居作息都绕不开彼此。可往昔那份毫无芥蒂、澄澈温热的亲近,仿佛已经随着那场摧枯拉朽的漫天暴雪一同埋进了厚厚的积雪之下,冰雪消融之后,便再也寻不回当初的模样。
回望往昔朝夕相伴的岁月,二人心底存下的,却是实打实纯粹真切的亲情。
苏木打心底疼惜秦臻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将他护在羽翼之下,衣食住行,读书笔墨,桩桩件件苏木都事事操心,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敷衍怠慢。
而那时的秦臻,满心满眼皆是对苏木的依赖与敬重。少年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眸望向苏木的时候,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一口一声的“苏叔么”,是乡间少年独有的清亮腔调,一声声唤出来,总能熨帖得苏木心口暖洋洋的。
彼时二人相处坦荡松弛,没有半分扭捏隔阂,秦臻尚小时两人出行还会自然而然牵手,劳作归家会一同并肩坐在檐下闲话家常,亦会在一起看书本读物。每一分亲近,都发自如同骨肉一般的温情,两个人心底,半分旖旎杂念都不曾存有。
可所有的一切变故,都起始于那个冰寒刺骨的雪灾之夜。那一夜的肌肤相贴,体温交融,好似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平静无波的深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圈圈向外蔓延,彻底搅乱了原本澄澈明净的两汪心湖。
自那一夜劫后余生,往后二人相处的朝朝暮暮,处处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别扭与微妙。最先显露变化的,是秦臻,他再也不曾唤过那声敬重亲昵的“苏叔么”,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苏苏”。
最开始,苏木整日被灾后的琐事缠身,清理院落、修缮房屋、打理家中生计,内外奔波劳碌,心力交瘁,竟迟迟没有留意到这一声称呼悄然发生的改换。直到某个午后,风雪早已散尽,春日的暖意尚未来临,苏木伸手接过秦臻递过来的汤药,听到的一声“苏苏”。
苏木伸手去接瓷碗,指尖相触的刹那微微一顿,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猛然惊醒,细细回想,少年已经许久不曾唤过那声熟悉的“苏叔么”了。他双手捧着尚有余温的汤药,怔怔立在原地,心底翻涌着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旧日亲情悄然远去的空落怅然,亦有一丝莫名的惶惑慌张,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可到最后,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没有出声纠正这一声全然变了意味的呼唤。
如今的秦臻,已年余十三,早已褪去孩童的稚气,长成挺拔清瘦的少年。他再也不会如同儿时一般寸步不离黏在苏木身侧,吵吵闹闹,时时刻刻想要相伴左右。他把所有外露的热忱天真尽数敛藏进心底深处,少年人本该有的嬉笑玩闹、撒娇耍赖,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沉入幽深寒潭,水面之上,只余下一圈寂静无声的波纹。
他变得安静而沉稳,如同山间一株默默伫立的青松,安安静静守在苏木身边。除去去往私塾伏案苦读的时辰,余下的心神,几乎尽数牵系在苏木的身上,家中琐碎杂事,研磨煎药,但凡力所能及的琐事,他都默默包揽下来,不问回报。
苏木并不是迟钝愚笨之人。他看得见秦臻每日替他打理好的一件件琐事,每一件都细致入微;他也看得见少年望向自己之时,那双眼眸之中深藏的沉静幽深。那一双眼睛,早已经褪去孩童时代直白热烈的热忱,没有咄咄逼人的侵略戾气,却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水面平静不起波澜,潭底之下,却是暗流汹涌,藏着苏木怎么也读不透的万千心绪。
每每两人目光猝然相撞,苏木总会下意识仓促地挪开视线,心底一阵发慌,完全不敢长久地同秦臻对视。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仿佛裹挟着灼人的温度,轻而易举,便能搅乱他全部的心绪方寸。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躺在炕榻之上,苏木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闭眼前,脑海之中总会浮起秦臻那双幽深的眼眸,沉得让人心悸。他慌忙拉紧被褥,把脑袋蒙进棉被之中,可就算隔绝了屋内微弱的灯火,依旧错觉那道安静的目光穿透沉沉黑暗,静静落在自己的身上,叫他心神难安。
这份躲闪与慌乱,根源藏在苏木穿越者的灵魂之中。他来到这个架空的大盛朝,已经整整六年。初到此地的时候,脑海里满是现代世界的观念,追求平等、自由,看重个人意志,处处都和这片土地森严的礼教规矩格格不入。可六年岁月浸润在乡土之间,大盛朝的世道规则,宗族的教化礼教,日复一日潜移默化地提点他、重塑他。
这片天地,世人分作三类:顶天立地的汉子,寻常闺阁女子,还有一类礼法之中归为女眷一列的哥儿。哥儿不能够如同普通男子一般肆意行事闯荡,婚嫁嫁娶,言行礼教,全部参照女子的规矩来约束。哥儿同成年汉子相处,必须恪守避嫌守礼的分寸,即便是寻常交谈说话,都要隔开一丈开外的距离,更不要说肌肤肢体的亲密接触。
刚刚穿越过来之时,苏木带着现代思维,本能地抗拒这套层层桎梏人的规矩。他自然而然地遗忘了原身哥儿的身份,只当自己还是现代那个寻常的男子,上山砍柴,家务劳作,街边摆摊叫卖,桩桩件件,他做得不比任何一个汉子逊色。
六年时光,乡土风气已经如同涓涓流水,慢慢渗透干裂的陶器,悄无声息渗入骨髓。苏木潜意识里,早已接纳了自己身为哥儿这一重特殊身份,只是平日里刻意压抑,不愿直面这份认知。
雪夜里那一场舍身相救,让这份被压抑的认知毫无预兆破土而出。当他解开衣衫,要同已经长成少年汉子的秦臻相拥时,心底第一时间翻涌上来的,便是浓烈的迟疑与惶恐。
他心里明镜一般,礼教之中,自己是身份受约束的哥儿,秦臻是已然长成的少年汉子,两者之间存在大防。况且,原身曾是秦山的续弦,纵然自己如今与秦臻毫无关系,可这般坦诚相拥,就算是性命攸关的迫不得已之举,依旧悖逆世间礼法,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二人必将承受全村人的唾骂指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彼时看着秦臻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如同风中游丝,生死悬于一线,哪里还顾得上条条框框的礼教规矩。于是苏木义无反顾,舍身相救,只是劫后余生,紧绷的危机散去,滞后而来的窘迫、惶恐,便如潮水一般层层叠叠席卷过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自那日后,苏木下意识地回避一切和秦臻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刻意与秦臻拉开距离,因为他敏锐捕捉到秦臻身上翻天覆地的改变,也读懂了少年看向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别样心思。他心中越发手足无措,没有应对的办法,只能依靠刻意的疏远躲闪,勉强维持住世俗礼法要求的体面。
最开始听见称呼改换之时,苏木也曾暗自惴惴揣测,自我宽慰,试着把“苏苏”曲解成“叔叔”的简略叫法。他不敢往更深、更危险的心思上面推敲,只能靠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稍稍安放自己慌乱的心。
青山村的一众乡邻听见秦臻改口,也顺理成章把这唤作“叔叔”的叫法听进耳里,没有任何人生出异样的揣测。
苏木一直以来刻意躲闪回避的姿态,心思通透细腻的秦臻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他没有半句追问,也没有半句辩解,将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全部深深埋藏,尽数化作伏案苦读的不竭动力。
往后在私塾之中,秦臻日夜勤学,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天色尚未破晓,晨雾弥漫山野,他便起身诵读经书,朗朗读书声伴着薄雾升腾而起;夜半时分,他屋内油灯长久不熄,昏黄灯火透过窗纸映照院落,笔尖落在竹纸之上沙沙作响,策论、经义、楷书临摹,从不见叫累。
这般勤勉刻苦的模样,就连执教近三十年的陈夫子,也屡屡赞叹。陈夫子不止一次在家人面前提起秦臻,坦言此子虽不是门下天资最为绝顶的学子,可心性坚韧,悟性过人,假以时日,必定能够博取功名。
外界所有赞誉评价,秦臻都淡淡置之,一心埋首书卷。可每当夜深人静,油灯灯火将要燃尽,他搁下笔,抬眼望向屋外沉沉夜色,脑海之中浮现的,永远是苏木的身影。他想起苏木摊前忙碌的身影,想起那双手为自己打理起居的样子,还有雪灾那一夜,胸膛相贴时,听见的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满腔牵挂,秦臻全部藏进笔墨书卷之间,他从不去逼迫苏木直面两人之间已经变质的情意,只用日复一日无声的陪伴与默默付出,安安静静守在苏木身侧。
期间,苏木特意备了一篮精心卤制的肉食,搭配各式干果点心,登门去苏家三房专程道谢。一来,是感念三房的救命大恩,暴雪当夜,苏木与秦臻被大雪掩埋,是三房一家人不顾风雪凶险,拼命搜寻,才把二人从雪堆之中救回,捡回两条性命。二来,雪夜相拥的那桩隐秘之事,那日唯有孙彩儿一人撞破。事后孙彩儿守口如瓶,半分风声都不曾向外泄露分毫,替二人避开了全村流言蜚语的灭顶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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