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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有酒也被院子里的喧哗惊醒,匆匆披上一件单衣便冲出房门,抬眼望见那冲天火光,登时吓得肝胆俱裂。灶房方向火势最为凶猛,熊熊烈焰疯魔一般肆意吞噬房屋,那屋子里面住的正是苏木!一旁秦臻住的矮屋也已燃起大火,只是火势尚且不及灶房猛烈。
苏有酒连声嘶喊苏木与秦臻的名字,想要上前救火,眼角余光瞥见苏奶奶的屋子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他心中一紧,疯一般冲到房门外,攥紧拳头狠狠捶打门板,咚咚声响在混乱的院中格外刺耳:“娘!娘!快醒醒!快出来!走水了!”
苏奶奶睡得正沉,被门外拍门声、哭喊声一同惊醒,猛地睁开双眼,耳边满是嘈杂声响。听见儿子苏有酒的呼喊,老人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摇醒身旁熟睡的雨哥儿,什么物件都顾不上收拾,拉起孩子跌跌撞撞冲出房门。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看见苏木住的屋子已经被漫天烈火团团包裹,苏奶奶双腿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地。苏有酒连忙上前搀扶,半拖半扶,将老母亲与雨哥儿带到院门附近的空地上,远远避开炙人的火势。
赵春梅也已经带着家中三个孩子退到院外安全之处,她扬声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沉沉夜幕:“救命啊……走水了……快来人啊……!!”一声声凄厉呼救如同警钟,层层荡开,传遍半座青山村。
沉睡的村落霎时间彻底沸腾,一户户窗纸后面,灯火接连亮起,家家户户院门纷纷被推开。男子们胡乱披上外衫,抓起水桶木盆;妇人也端着盛水的器皿,男女老少纷纷朝着苏家院子奔来,赶来救火。
村长李毅在睡梦之中被院外的声音吵醒,等他穿好衣物出来,听闻苏家院子走水,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那院子之中住着青山村新晋的秀才秦臻,秀才若是在村中出事,整个青山村都难脱干系,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他来不及多做思量,连忙叫醒自家儿子,父子三人一路疾行,匆匆赶往苏家。
才刚踏入苏家院门,便看见一道人影裹着棉被自滚滚火光之中踉跄冲出来,那人冲出来后便迅速抖落身上已经引燃的棉被,看起来并无大碍,此人正是秦臻!见秦臻尚且活着,李毅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
方才火势尚未将房门彻底封死,秦臻仗着年轻腿脚利落,拼着被浓烟呛伤的风险冲了出来。慌乱逃命之时,他尚且记得将秀才制式的衣冠抱在怀中带离火场,秀才的黄碟与朱牌都收在苏奶奶屋里的保险柜之中,水火不侵,倒不必担忧损毁,此刻他心中记挂的,是苏奶奶与苏木的安危。
冲出火海的秦臻踉跄数步,弯下腰身大口大口呼吸院中的冷空气,方才吸入大量浓烟,他止不住剧烈咳嗽,咳得眼泪不断涌出眼眶,喉咙被浓烟熏得火辣辣疼,好似被粗砂纸反复磨过一般。
稍稍稳住心神,他立刻抬眼,在混乱的人群之中飞快搜寻熟悉的身影。他看见苏奶奶与雨哥儿瘫坐在院门附近,二人脸上挂满泪水,唯独不见苏木的踪迹。秦臻心头猛地一震,一股不祥预感攫住心神,他快步冲上前,声音带着呛咳过后的沙哑,急声询问苏奶奶:“祖祖,苏苏呢?!苏苏在哪里?”
苏奶奶已经哭得肝肠寸断,一双眼睛死死望向吞噬房屋的烈火,只顾不住落泪,一时竟答不上话。一旁的雨哥儿小脸满是泪痕,抽泣着回答秦臻:“臻臻,木哥哥……木哥哥还没有出来!呜呜呜呜!”
听见这话,秦臻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如同淬了寒火的利刃,死死盯住那间已经被烈焰彻底包围的屋子,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轰鸣,仿佛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他眼前阵阵发黑,天地都在旋转摇晃,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此刻秦臻什么思虑都尽数抛却了,将怀中抱着的秀才衣冠一把塞到雨哥儿手中,来不及交代只言片语,秦臻转身便朝着那片翻涌的火海冲了过去。
村长李毅与苏有酒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秀才若是葬身火场,他们万万担不起这个罪责,二人齐齐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攥住秦臻两条胳膊,拼命阻拦。
李毅急得连连跺脚,嗓音都变了腔调:“秦臻,万万不可!火势这般大,你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你若是出事,我如何向官府交代……”
秦臻猛然奋力一挣,巨大力道将李毅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苏有酒见状,双臂死死箍住秦臻的腰,嘶声劝阻:“秦臻!你冷静些!火势滔天,现在进去已经晚了,进去就是送死啊!”秦臻再一次发力,狠狠推开苏有酒。苏有酒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跌坐在地上。
火光漫天,将秦臻的面孔映照得明明晃晃,他眼底是全然不顾生死的疯狂与决绝,一字一句,沉甸甸砸落在所有人耳中:“就算死,我也要和苏苏死在一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响彻喧闹混乱的院落。苏奶奶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她愕然抬首看向秦臻,浑浊老眼睁得浑圆,满脸震惊骇然,嘴唇不住哆嗦,半句话也吐不出来。跌坐在地上的苏有酒张着嘴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村长李毅愣在原地,心中隐约品出几分非同寻常的意味,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只是眼下生死关头,没有人有余暇细细琢磨这句话背后的内情。
秦臻转头一眼瞥见苏盛手中的湿棉被,那是苏盛方才在水缸之中浸泡好了的湿棉被,他本打算自己冒险冲入火场救人,可念及家中妻子儿女,几番试探,终究不敢贸然踏进那片夺命火海。
秦臻跨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床湿棉被,再冲到院中大水缸旁,将全身衣裳尽数浇透,而后把沉甸甸的湿棉被紧紧裹在身上。他深深吸下一口空气,低下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不顾一切朝着那片翻涌咆哮的火海,一头扎了进去。
“小臻……!!!”苏奶奶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喊划破夜空,悲怆之声叫闻者心下凄然。雨哥儿在老人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双手紧紧攥住那套秀才衣冠,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孙彩儿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打湿衣襟。赵春梅将几个孩子牢牢搂在怀中,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村长李毅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只能伸手扶住院墙,才勉强撑住身子。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道被烈焰吞没的屋门。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呼吸都漫长得如同熬过百年,煎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灶房的火势依旧疯狂肆虐,木头梁柱被烧得噼啪爆响,滚滚浓烟裹挟火星不断往外翻涌,灼人的热浪逼得外围救火之人连连向后退避。苏木依旧不见踪影,秦臻冲进火海之后,也再没有半点声息。院中火光冲天,四下只剩下烈火吞噬房梁木料的轰隆巨响,混杂着众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喘息之声。
苏奶奶无力瘫坐在冰凉地面上,双臂紧紧搂住雨哥儿,一双泪眼死死凝望着那片熊熊火光,嘴唇不停翕动,不知是低声念诵佛经祈求保佑,还是在为苦命的苏木与莽撞赴险的秦臻哀哭。心口好似被滚油反复煎煮,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可她一介老妇,除了遥遥观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滚烫绝望的夜色之中,苦苦等候一个未知的结局。
院子一角,秦贵被苏盛捆在老槐树下,一张脸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望着秦臻义无反顾冲进火海的背影,他扭曲的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在他心中,秦臻此番进去,定然是有去无回,秦臻这个臭小子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手里。
另一边被牢牢捆缚住的廖翠芬,望着被烈火吞没的房屋,已经近乎疯魔,不停歇地歇斯底里高声嘶吼:“哈哈哈哈哈!苏木!你该死!你该死!这就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哈哈哈哈哈!”
苏有粮拄着拐杖,孤零零立在大房屋檐的阴影之下,阴谋彻底败露,他一张脸灰败得如同死人面皮,望着那道毅然闯入火海的身影,一股不祥的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烈火依旧肆意燃烧,将沉沉夜幕映照出一层骇人的血色红光。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一场大火拧作一团,跳动的火光映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出恐惧、绝望、愤怒,还有那难以置信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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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今夜多饮了几杯清酒,回到房中时已是神志昏沉,满身酒气熏人,连外衣都来不及褪下,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陷入梦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梦境纷乱漂浮,如同整个人浮在动荡的水面之上,飘飘荡荡,脚下寻不到半分可以落脚的岸边。
渐渐的,他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胸腔之中似有一团野火在隐隐灼烧,唇舌干得快要裂开。心底隐隐生出想要苏醒的念头,可眼皮却重若铅块,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双眼掀开。迷迷糊糊之间,一缕异样的气味顺着窗缝钻了进来。那是一股焦糊呛鼻的烟火气,混着木料燃烧的刺鼻味道。
苏木眉头紧紧蹙起,潜意识里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可酒意牢牢麻痹了他的神志。他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庞深深埋进枕头,想要躲开这股恼人的异味,可那股焦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烈汹涌,如同无数条阴冷毒蛇,顺着门缝、窗棂的缝隙源源不断钻进屋舍,丝丝缕缕缠绕在他的口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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