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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痛不如短痛,唯有拉开距离,任由岁月冲刷,这份悖逆世俗的情愫才会慢慢消磨殆尽。老人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此刻的心软,就是日后酿成大祸的祸根,她必须硬起心肠,不能任由两人重蹈覆辙。
时序悄然流转,料峭春风吹遍乡野四野,县郊大片的农田褪去冬日的枯黄,春耕的农事轰轰烈烈拉开序幕。黝黑的犁铧翻耕开沉睡一冬的冻土,农人扛着农具往来于田埂之间,弯腰播种,将一整年的希望埋进泥土。待到春耕的农活悉数落定,终日操劳的乡民们才得以迎来一段短暂的闲暇。
苏有酒一家借着春耕后的空档,特意动身赶来县城探望苏奶奶。这一年冬日里,苏家被种种纠葛牵绊,心绪纷乱,苏奶奶终究没能回乡过年,苏有酒挂念长辈,便携着妻儿家眷,提着乡下自产的米面腊味,专程进城探望。
一行人推开院门踏入小院,久违的乡音瞬间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寒暄问候的话语此起彼伏。一家人絮絮说着乡间的琐事,谁家新起了青砖瓦房,谁家的儿女定下了亲事,田间的麦苗长势如何,邻里间的家长里短,一桩桩皆是乡间最质朴的烟火闲谈。
闲谈之间,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秦臻身上。当众人听闻那个曾经寄住在苏家、孤苦无依的少年,如今远赴青州府府学求学,苏家三房人的脸上纷纷露出惊叹的神色。众人连连感慨世事机缘,谁也不曾料到,昔日无父无母的落魄少年,竟能一路苦读踏入府学,未来前程肉眼可见地光明坦荡。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对少年飞黄腾达的憧憬,口中不停赞叹秦臻际遇不凡、天资出众,言语间笃定无比,苏家多年来对秦臻悉心照料、恩义深重,待他情分不薄,来日秦臻一朝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定然不会忘却苏家的旧恩,必会回头提携宗族,惠及苏家上下老小。
众人说得热火朝天,畅想着日后沾光获益的种种光景,却全然没有留意身旁苏木的异样。每当“秦臻”二字传入耳畔,苏木垂在身侧的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面上极力维持着平淡漠然的神色,低垂着眼帘,可眼底深处那层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神伤,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只能死死压着翻涌的心绪,尽量收敛自己的情绪,不愿让旁人窥见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苏奶奶听见儿孙这番功利又浅薄的议论,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震,心口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她心里清楚,秦臻与苏木之间千丝万缕的牵绊,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苏家待他不薄”就能概括的。可面对着一众不明内情的儿孙,老人有苦难言,只能压下满腹心事,沉默地听着众人闲谈,暗自忧心。
满院人之中,唯有孙彩儿心思细腻敏锐,敏锐捕捉到了苏木转瞬即逝的失态。她心底悄然升起重重疑云,暗自思忖,事情恐怕远不止外人看到的这般简单。那年大雪的寒夜,她是世间唯一窥见真相的人。
那一幕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埋在她心底,多年来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她隐隐察觉,苏木与秦臻两人之间,早已越过了世俗划定的伦理界限,滋生出旁人无从窥探的隐秘情愫。可她又能如何?这桩隐秘一旦泄露,于苏木、于秦臻而言,都是身败名裂的灭顶之灾。孙彩儿只能不动声色,压下心底万千的惊悸与疑惑,面上装作毫无察觉,跟着众人应付闲谈,将那份不安再度深埋心底。
热闹的探望终究迎来落幕,苏有酒一家人再三辞别后,小院再度回归往日的沉寂。春日渐深,暖风褪去寒意,夏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日子平平淡淡向前流淌。
春去夏往,寒来暑往,光阴悄然翻过一整个寒暑。谁也未曾料到,时隔整整一年,一位不速之客,寻到了这座院落的门前。
来者正是陈婉希,真是豆蔻年华,容貌清丽秀雅,她身姿窈窕,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肯轻易折腰的执拗心气。
院门被轻轻叩响的那一刻,院内维持已久的平静被骤然打破。陈婉希抬脚跨入院中时,神色并不和善,眉宇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鄙夷。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根源都落在苏木身上,她固执地认定,是苏木牵绊了秦臻,才让秦臻对自己始终无心,迟迟不肯接纳自己的情意。
少女心底积攒了长久的委屈、不甘与辗转的相思,千般情绪交织缠绕,化作此刻咄咄逼人的姿态。她甚至不肯奉上半分合乎礼数的称呼,目光直直锁定苏木,开口便是压抑许久的怒火与质问:“秦臻呢?他去往了何处?我寻了他许久,县学的人说,年初之时,他便早已不在县学读书了。”
猝不及防再度听见这个名字,苏木浑身轻轻一颤,心脏像是被一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刺,钝重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缓缓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女。
陈婉希鲜活明媚,性情坦荡热烈,家世清白,名节完好,在世俗的眼光里,她与秦臻年岁相当,门当户对,是天经地义、世人眼中般配的良缘。他们二人并肩而立,真的是世间公认的佳偶。
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缓缓漫过苏木的胸腔。他压下喉咙口泛起的阵阵涩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缓缓开口:“便是告诉你他的去处,又能如何?这世间礼教森严,女子名节重逾千斤,难不成你要全然不顾自身闺誉,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去寻他吗?”
苏木本以为,这番话足以让这位自幼接受闺训教养的姑娘知难而退。寻常世家女子,最看重自身清誉,孤身远行追逐男子,传扬出去,必会被乡里街坊的唾沫淹没,毁掉一生的名声。
可陈婉希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那双清亮的眼眸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敢,她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决绝无比:“你只需告诉我他身在何处便够了。你做不到同他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之下,但我可以。为了秦臻,世间万般艰难险阻,我都甘愿承受。”
苏木怔怔地望着少女坚定不移的眼眸,心神遭受巨大的震荡,一股浓烈的羞愧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蓦然发觉,自己竟是这般懦弱不堪,他心中藏着深切的牵挂与爱慕,却被世俗礼法、旁人的眼光牢牢捆缚,不敢往前踏出半步,只能一味后退避让,亲手推开那份滚烫炽热的情意。反倒是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姑娘,敢于不惧流言蜚语,敢于冲破世俗枷锁,坦荡无畏地追逐心中所爱。
苏木紧紧咬紧牙关,牙关用力到微微发酸,心口百感交集,万般滋味翻搅缠绕,最终,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陈姑娘,他去往青州府府学读书了,往后,大抵是不会再回青阳县了。”
说出这番话时,苏木心底尚且存着一丝渺茫的试探。府城路途遥远,数百里路崎岖坎坷,沿途世道并不太平,他暗自想着,知晓秦臻去往如此遥远的地方,这位一腔孤勇的姑娘,究竟会止步于此,还是依旧执意前行。
听闻“府学”二字,陈婉希先是骤然一愣。她不是没有预想过秦臻会离开青阳县,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远赴数百里外的府城。短暂的怔忡过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坚毅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她没有再多追问半句,微微颔首致意,旋即转身,便要动身离去。
就在少女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瞬,苏木目光落在她肩头,清清楚楚看见她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里面早已收拾妥当远行的行囊。这一幕重重撞击在苏木心上,他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脱口而出,出声将她叫住:“陈姑娘,你是打算只身前往府城吗?山高路远,沿途多有凶险,世道并不太平,你一个孤身女子,难道全然不怕前路的豺狼与波折?倘若孤身远行追逐男子的事情传扬出去,你可曾认真思量过自己的名声,思量往后一生的归宿与婚嫁?”
院落之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微凉的风掠过院角的草木,树叶沙沙作响。
片刻之后,陈婉希缓缓转过身子,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眉眼之间不见半分悔意与退缩,“我心中只清楚,我心悦于他。从第一次见到秦臻的那一刻,这份心意便已经扎根心底,再也无法拔除。若是能够得偿所愿,与他相守相伴,舍弃这身世俗看重的名声枷锁,又有什么可惜。”说完这番话,陈婉希不再多做停留,不再理会院内的苏木,提着衣角,毅然决然迈步走出苏家大门,朝着通往远方的官道走去。
苏木立在院门之内,呆呆凝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再也看不见半分踪迹。一阵控制不住的颤栗,自脚底蔓延而上,传遍四肢百骸。积压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悲恸,再次轰然决堤。
他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哭,只有无声的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顺着脸颊簌簌淌下。陈婉希那份坦荡无畏的爱意,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了自己所有的怯懦、隐忍与无可奈何。同样是心生爱慕,一个可以不顾一切奔赴山海,而自己,却只能困在礼教与身份的牢笼之中,寸步难行。心底的旧伤被再度狠狠撕开,沉闷的痛感席卷五脏六腑,久久无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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