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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寡夫郎苏木_BY十一【完结】 > 第311页

第311页

    



    苏木察觉坐骑停在身前久久不动,心中惊疑不定,稍稍抬了抬头。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马背上那人的模样。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深邃如同寒潭,漆黑瞳仁,眼尾微微上扬,天生自带一股身居上位的威仪。他的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冷硬,整个人如同顶尖画师以简练笔墨勾勒而出的人物丹青,容貌俊朗到极致,气度沉稳迫人。一身银白色披风被凛冽寒风吹动,微微翻飞,衬得肤色莹白,好似上好羊脂玉浸在清冷月光之下,端的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是秦臻!



    即将二十三岁的秦臻,那个离开青阳县,整整六年未见的秦臻!



    科举之途45



    秦臻!这个名字,仿佛一柄沉重重锤,狠狠砸击在苏木心口。一瞬间,浑身血液好似骤然凝固,耳边嗡鸣阵阵,眼前世间万物,都变得虚幻缥缈。



    他无数次以为,自己早已经彻底了断过往,内心归于平静,那人的模样、名字,早就在心底模糊消散,如同一笔早已结清封存的陈年旧账。



    可偏偏就在这青川县城门外,呼啸不息的北风之中,秦臻高高坐于马背之上,隔着数丈距离,垂眸望向自己,望向怀中孩童,望向身侧跪伏的一大家子人,他的心一瞬间便乱了。



    秦臻眼底,同样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苏木心底的震荡别无二致。



    可这份错愕,仅仅转瞬即逝。不过两息功夫,秦臻便收敛全部心绪,神色重新恢复成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目光从苏木脸上收回,方才那短暂对视,仿佛仅仅只是一场错觉幻境。



    下一瞬,秦臻手腕轻抖,缰绳微微扬起,□□黑马再度迈步前行,头也不回穿过城门门洞。身后十数名随从骑手紧随其后,马蹄声复又清脆急促,转瞬消失在城门之后。



    整个相遇,不过短短数吸之间。



    苏木依旧跪在原地,整个人仿佛魂魄被抽离,脊背僵硬,十根手指冰凉。怀中两岁孩童似乎察觉怀抱中人异样,不安地轻轻扭动身体,发出几声含混的哼唧。苏木却浑然不觉,视线依旧定格在秦臻消失的城门方向,瞳孔映照门洞灰暗光影,却什么都没有真正入眼。



    他自以为早已彻底埋葬的前尘旧事,原来自以为干涸的心湖,只消对方淡淡一瞥,便有滔天洪水奔涌而出,摧枯拉朽,再难抑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将他从恍惚之中拉扯回现实,苏木紧紧闭上双眼,狠狠吸入了一大口凛冽刺骨的寒气。



    县令官驾已经走远,值守兵卒高声吆喝:“都起来吧!各自散去!”



    雨哥儿抱着襁褓之中的小娃娃,撑着地面站起身,裤腿膝盖沾满泥泞。他拍了拍身上尘土,转头看见苏木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张脸惨白没有血色,额角那一点殷红的孕痣,此刻看着分外刺目。



    雨哥儿心中大惊,连忙凑上前:“木哥哥?你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太冷了!”



    苏木猛然回过神,借着雨哥儿的力道起身,双膝长久跪于冻土,酸麻无力,身子晃了一晃,伸手牢牢扶住骡车车辕,才勉强站稳,不至于当场摔倒。



    雨哥儿满眼都是担忧不解:“木哥哥,你的脸色好差,莫不是方才被大官出行的阵仗吓到了?”



    苏木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刻意把语调放得轻松如常:“可不是嘛,你木哥哥这辈子很少见这般官仪排场,吓得双腿都发软了。”



    雨哥儿听见这番说辞,当真信了,心头的担忧散去大半。



    苏木脸上笑意维持不变,可抱着孩童的手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他侧过头,遥遥望向城门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官道,还有兵卒收队离去的背影。



    秦臻,如今已是青川县的县令。



    苏木闭上双眼,把这个名字,连同心底翻涌不息的万千情绪,狠狠压回心灵最深的角落。他转过身,扬声高声招呼众人:“都上车吧,时辰不早,我们务必赶在大年三十之前赶回青阳县。”



    雨哥儿脆生生应下,和李文钰合力,把李氏和两个孩童,重新稳妥安置进车厢之内。苏木坐上骡车车辕,抖动手中缰绳,骡车车轮再次转动,辚辚碾过冻硬的官道,向着青阳县方向缓缓前行。



    苏木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路,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可他心里清楚,方才短短数息的重逢,让那原本已经彻底冰封的心湖,泛起涟漪,且再难平息。



    苏木带着雨哥儿与李文钰一家四口,赶在大年三十到来之前回到了青阳县。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冰冷的雪粒子,扑簌簌敲打在街巷两侧的青瓦檐角,碎雪落在肩头,转瞬便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城中不少人家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一盏盏悬在门楼与店铺檐下,暖融融的光晕穿透漫天风雪,给萧瑟寒冬添上几分年节将近的烟火暖意。街头往来行人身上裹着厚重棉袄,手里提着腊肉、年画、糖包,步履匆匆,人人都奔着阖家团圆的年关而去。



    可苏木的心底,却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窿,沉甸甸地不断向下坠,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裹挟着一阵钝重的刺痛。他不敢静下来,不敢留给心神半分空闲,只要脚步稍有停顿,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那些挥之不去的身影与眉眼,便会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汹涌翻涌,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为了躲开这份折磨,他只能逼迫自己永不停歇地忙碌,一桩桩俗务填满一日又一日的光阴,不留半分缝隙。他好似一只被无形长鞭不停抽打的陀螺,无休止地旋转奔波,借由一件件琐碎又迫在眉睫的杂事筑起一道厚厚的高墙,拼尽全力,把那个名字、那张少年长成的面容、那段纠葛万千却终究无疾而终的过往,死死隔绝在心墙之外。



    年关草草度过,待到年后衙门开印理事,苏木便揣好雨哥儿与李文钰的婚书,带上雨哥儿,连同李家四口,一同赶往青阳县衙门户房,办理入赘的户籍变更手续。



    李文钰本是青川县人士,去年家乡遭遇洪灾,房屋田亩尽数被大水冲毁,故土再无立足之地,家中只剩年迈多病的老母亲,还有两个尚且懵懂年幼的侄儿,举家流离,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应允入赘到青阳县苏家。



    古代入赘,户籍手续远比寻常婚嫁要繁琐数倍。先要青川县原籍衙门出具人口迁出的公文书牒,再由青阳县户房重新登记造册,将李文钰一家正式归入苏家门下,从此落籍青阳。若是文书有半分错漏,往后赋税、徭役、子嗣登记,样样都会生出无穷麻烦,半分马虎不得。



    户房之内炭火微弱,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经办的书吏是位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吏,指尖布满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他将苏木递上去的婚书拿在手中,一页一页反复翻看,目光抬起来,将李文钰一家上下细细打量数遍。他看得明白,李家四口人,老的神智不清,两个孩童尚且年幼,一应事务,全凭李文钰一人做主。



    老书吏放下卷宗,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声音苍老平缓:“入赘乃是大事,需得两厢情愿,不可有半分胁迫。另外,往后诞下子嗣,子嗣归属于夫郎方宗族,此事须要立下书面契据,日后不得争执反悔,这些规矩,你可都清楚?”



    李文钰躬身行礼,神色郑重,一一应答,将条条规矩尽数应下。苏木紧跟着把青川县县衙出具的文书掏出来,连李文钰原村村长等签字画押的见证文书一并递上。老吏翻看完毕,才慢悠悠拿起狼毫笔,蘸饱浓黑的松烟墨,在崭新的户籍簿上一笔一划录下李文钰的名姓籍贯,又拿起县衙铜印,蘸上朱红印泥,重重盖在文书之上。鲜红的印鉴落下,才算把这件大事落定。



    踏出户房大门,门外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屋内的炭火气。苏木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户籍之事方才办妥,家中人手短缺,李家老弱妇孺需要专人照料,他当即调转方向,径直去往城东人口牙行。



    城东人口市场,是城中牙婆集中做奴婢典卖的地界。一排排低矮土屋错落排布,屋檐之下三三两两立着不少妇人夫郎。有的怀里紧紧抱着粗布包袱,有的局促低头反复搓着衣角,人人眼底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盼着能被主顾看中,换一份安稳生计。



    苏木缓步穿行其间,细细打量每个人的神态身形,避开那些眼神躲闪、言语虚浮之人,最终挑中两位看着踏实利落的婆子。一位周婆子,年约四十出头,从前在大户宅院中灶上帮工多年,浆洗、缝补、烹制家常饭菜样样娴熟周全;另一位刘婆子,年纪稍长一两岁,脸膛晒得黑红,手掌布满厚茧,一看便是常年做粗活,吃苦耐劳。



    付过牙钱,将两位婆子带回住处,苏木将家中差事仔细交代分明:刘婆子负责家中烧火做饭、庭院洒扫、清洗衣物,包揽家中重活杂务;周婆子心思细腻,专门照看李文钰的老母亲与两个年幼侄儿,照料饮食汤药,留心起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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