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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4页

第4页

    



    ……



    第二日的梁稼倒是正常多了,那副嘲讽的古怪表情消失不见,终于像个能交流的人。



    他骑在马上,手里松松挽着缰绳一晃一摇,眼睛半阖着,大有随时随地在马上睡过去的架势。



    李堰远望一眼,没做多想——他正全心全意和自己的马较劲。



    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比不上羽檄传令时的星夜奔驰。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为难。



    他不敢放开缰绳随着马跑,生怕被颠下去。他紧张着,马也难受,倔脾气一上来,它老人家就站住不走了。



    周遭的军卒与夜不收拿他当个分水鱼嘴一般绕过。渐渐的,他被落在后面,越落越远。



    李堰长叹一口气,拍着马儿的脖颈同它商量。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会骑马,干嘛现在把我扔在路边?”



    “别耍脾气,回了灵州我就放你回军营,省的咱俩相互折磨,行不行?”



    马不理他。



    却有人理他。



    “你不会骑马啊?”



    李堰一抬头,又看见了穿得黑漆漆的梁校尉。



    他今日没蒙面,乌七八糟的灰尘血迹洗净了,确实一副俊美到有些刻薄的相貌。薄削的嘴唇苍白,琥珀金的眼珠子镶在高耸的眉弓下,是他这张脸上唯一的亮色。



    “……是不太会。我从小长在山上,用不着学这个。”



    “到了长安之后也不学么?你不是在什么学里呆过两年么?”



    “太学又不教这个,”李堰闷声道,“我平日里也不爱出门,只能让马慢慢走起来,跑快了我怕摔。”



    梁稼抹了把脸:“……行。”



    他跳下自己的马,让它去追大部队,又扯李堰手里的缰绳,踢踢小腿叫他让出马镫来。



    下一刻,梁稼已经坐在他身后,对他说:“你弓着点儿背,挡着我看路了。”



    李堰乖乖照做。梁稼狠拽了两把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顿时老实了。



    “……校尉这是做什么?”



    “眼睛不好使看不出来?带你回灵州。”



    梁稼没个好气儿:“等你自己和它谈妥了,保不齐都开春儿了。要在路上出了事儿,掉的可是我的脑袋。”



    李堰诡异地从这阴阳怪气中品出一种别扭的关心,也不管品没品对,他侧过头,很郑重地说。



    “谢谢你,梁校尉,误会解开了就无妨。”



    “……”



    梁稼一僵,沉默着百思不得其解。这小子难道以为他是来服软示好的?



    是不是把他想得太有修养了?



    马儿越跑越快,尽管有人护着,李堰却还是紧张。梁稼的双臂松松环抱着,他僵硬地塌了肩背,不自在地靠在这人胸前。



    梁稼低头,余光一扫,只见年轻人瓷白细腻的侧脸和黑水银一般的眼仁。



    确实漂亮。



    他看出李堰怕得很,便有意再提速吓一吓他。风声乍起,嘴唇被咬得苍白失色,李堰终于伸出手,攥住了身侧的手腕——



    “嘶……”



    梁稼微不可闻地轻吸着气,整一只左手突然失了力气,缰绳松松挂在细瘦僵硬的指尖。



    李堰连忙放开:“怎么了?”



    梁稼的声音带颤:“旧伤而已……”



    “你别拽我。”



    !



    李堰大惊,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硬是回过身去,言辞恳切连连道歉。



    “你的伤严不严重……”



    但梁稼的手臂更僵硬了,他一断一续地呼吸着,终于忍过了手腕上钻心的疼痛。



    他打断李堰的絮叨。



    “……我身上大伤十七处,小伤不计其数。”



    “你是问哪一处严重么?”



    真是拿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孩儿没辙了!



    若是像寻常官员一般不依不饶飞扬跋扈,梁稼自有一套流氓办法应付,管保叫人哭着喊着回长安,再也不到灵州为非作歹。



    但李堰却不同,如此一来梁稼倒失了进退——再冒犯于他显得自己是有癔症,可对一个长安官吏好言相待又实在恶心。



    尽管他出奇的宽和有礼,不像长安命官,更不像门阀子弟。



    但无论李堰像什么,不像什么,来灵州究竟是不是为了那所谓修河的圣旨,都同他没有关系。



    于是梁稼向后挪了挪,放开怀中温热强健的脊背。



    “行了,李主事,这里没有别人,我便直说了。”



    “人固然有好有坏,但长安来的官老爷从来没有过好人。你或许能是个例外,但我实在懒得分辨了。”



    他轻勒缰绳降下速度。



    “我与你只同行保静到州府这一段路,带着你,是怕你出事连累弟兄们。你有什么高招妙计,菩萨心肠,尽管去别处显摆吧。”



    李堰揉了揉被烈风吹得干涩的眼睛。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委屈,血液向头上涌去,耳尖红得滴血。他实在想替自己辩解几句——



    他同其他长安来的官员不同。



    他是真正来修渠的。等到灌渠修好了,明年秋天方刺史便不用去南边借粮了。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梁稼向后退去,秋风吹进二人的后背与胸膛之间,冷飕飕的,吹凉了他的肺腑。



    ……梁稼说得对,他们只同行这一小段路。



    ——————



    就算是身前坐着个身高体壮的累赘,梁稼也赶在午时二刻前到了州府。一到地方,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堰也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他牵着马慢慢走回了住所,推开门,一个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



    “三爷,您回来了。”



    李堰疲惫地点点头:“董叔。”



    出长安之前,李堰倒也没白挨他哥的训。李垣发完一顿脾气,将自己手下的董其风拨给了弟弟。这人四十来岁,本是李家的家,因少时早慧,就随着李家子弟在书院里读书。长成之后因做事稳重为人博学,才得了跟着李垣上京的机会。



    董叔吩咐下人去下些汤饼,接过包袱仔细一看李堰,有些惊讶。



    “您这脸是怎么弄的?”



    “……一场误会而已。”



    董其风见李堰不愿多说,就自觉换了个话题:“此去保静县,三爷有什么收获没有?”



    李堰瘫坐在椅子上,大腿根直疼,摆摆手叹气。



    “县里的地图和州府中的大差不差,太过粗糙,也没法作为整修灌渠的依据。等到方刺史回来,我还得去跟他磨借军图的事儿。”



    董其风却摇头:“您还是得想想别的辙。据我所知,边郡的军图有专人保管,看管极严,灵州又因之前出过事儿,更是绝不外借。”



    “什么事啊?”李堰来了兴趣。



    “具体的我还得再打听。只知道大约十几年前,有个人看过军图便背住了,私下里誊了一份,带着全套布防细节投了敕戎。那一年,敕戎骑兵游走长城内外如入无人之境,灵州守军死伤惨重。”



    董其风回忆着。



    “那人好像叫什么……徐飞策!”



    还魂



    灵州今秋歉收,都闹到刺史亲自南下借粮了,此刻没有多精细的吃食伺候上来。只不过,李堰实在饿急了,都等不及热气散一散,就抄了筷子埋头苦吃起来。



    一听“徐飞策”这名字,他猛抬头,在蒸腾氤氲的热气中瞪大眼睛。



    “怎么了?三爷听说过这个人?”



    董其风敏锐极了。



    李堰回忆道:“当时梁稼见到我,说了句话来着……”



    “徐飞策从哪里找来我这个汉人奸细。”



    董其风越听越心惊,不由得替他家三爷捏了把汗。



    “我当时在军阵中心看到一个作文士打扮的人,保静守军和夜不收一冲阵,那些敕戎人就回撤到他身边护着,可宝贝他了。”



    “你说,这人是不是徐飞策?”



    “三爷可看清这人多大年纪?”董其风忙追问。



    李堰撑着额头思索片刻,颇遗憾地开口:“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但总是蓄了胡须的。”



    董其风点点头:“那便有可能。倘若真是徐飞策,他帮了敕戎人的大忙。”



    “怪不得敕戎人如此护着他了!”



    李堰一拍大腿:“我听梁稼的那个语气,仿佛也和这叛徒是旧识来着?”



    “这我一概不知了,”董其风替他收了碗筷,“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劝道:“边军,敕戎人,朝廷,这些恩怨搅在一起上百年。说不好边军到底是更恨朝廷,还是更恨敕戎人。”



    李堰有些奇怪:“为什么?是陈朝的皇帝对边军寡恩,又关大景什么事儿?”



    “但大景的两任皇帝,太上皇和当今陛下,谁也没下令除了这些边军的军籍。不除军籍,这些人就得一辈子在此吃沙子。对边军来说,前朝和当朝,不过都是朝廷而已,哪有什么大陈大景的分别。”



    董其风长叹着,那声音散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随亘古的大风一同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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