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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校尉,我敬你是个英雄啊!六天最好拿英雄血来祭。”
“正好,就当你偿命了!”
梁稼猛然抬头,眼眸红得骇人。
四下周遭模糊成斑驳暗红的光点,唯有那羽人金面,还闪着微弱的光。
他面目豹变,而后振刀一跃:“我先杀了你……再说偿命的事!”
这道暴起的身影在李堰的瞳孔中凝成小小一点,他下意识上前一步高喊:“留他一命!”
真能劈死陆饶这狗东西倒是一了百了省事,只是梁稼日后想起来,还不定又怎么过不了这个坎儿。
但梁稼却已听不见人话了。
眼见那刀就要劈在陆饶身上,李堰目呲欲裂——
突然,一声响箭乍鸣,紧接着传来断喝:“回乐县令在此,谁敢放肆!”
长城外,冷铁鸣响意味着大敌当前,梁稼周身猛颤,借着噩梦一般的声音,强行在乌七八糟的过去中稳住神志。
一触即发的战局被扎破了口子,迅速泄了气。陆饶与梁稼齐齐回头,只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
为首一骑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矮小结实,腰间佩剑做文武袖打扮。
百姓纷纷避让,他突到阵中滚鞍下马,来回扫视着剑拔弩张的两伙人。
梁稼刀尖下指,强忍着后脑钻心的胀痛,面如寒霜地见礼,然后质问道:“陈大人,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他侧身让过,将被夜不收护住的五人展露在陈及面前。
“陆家罔顾宵禁、屡行淫祭、虐杀老幼,如今又威逼长安命官和边军。你们回乐县衙,当真称职!”
陈及早没了刚才的架势,战战兢兢汗如浆出。
陆家或梁稼,他哪边也招惹不起,更何况其中还掺着一个领了圣旨前来的李堰。多亏城门的守卫机灵,在梁稼出城后火速上报,这才堪堪阻止一场恶战。
要真放任这两拨人在回乐的河口起动刀兵,恐怕等着他陈及的,就远非革职罚俸那么简单了。
陆家是万般送不走的瘟神,为今之计,只能先好言好语将李堰与梁稼糊弄走,暂且平下今晚的事端。
陆饶连与陈及说上两句场面话的兴趣都没有,硕大华丽的面具依旧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他拥着大氅挥挥手,散去了将夜不收团团围住的回乐百姓,只冷哼一声。
陈及闻此更是吓得快跪下了,生怕陆饶一个不高兴,他就得血溅当场,只能两边陪笑道:“梁大人,陆先生,都是误会一场。二位都是为了回乐百姓才到此,何苦刀兵相向,伤了自家人的元气。”
“依我愚见,今夜大家都消消火气,有什么聊不开的误会,改日再叙……”
夜不收的刀锋出鞘,带着亘古不散的血腥煞气,覆面而来,总叫人不寒而栗。
陆饶渐渐从愤怒的灼烧中缓过神来,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死了,又差点给家中惹出多大的祸事……
梁稼是边军校尉,李堰是长安命官。二人此刻均身负要职前来回乐办差,若是真死在自己手里,陆家少说不敬刺史,多说藐视朝廷,闹大后岂是他靠着坑蒙拐骗邀买人心能平息的?
思及此,他小腿发软,只勉强撑着架子,又哼一声,破天荒不做纠缠就要离去。
陈及却愣住,打死也想不通从来难缠跋扈的陆饶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下意识要追两步,却被一声凄厉的呼喊钉在原地。
眼见着陆饶要走,差点被放血当了祭品的老翁突然挣扎着冲破了夜不收的保护:“仙长!”
他嗫嚅着:“粮食……”
陆饶停在原地,却没转身。面具旁的铃铛轻轻晃动着,在寂静寒冷的夜里追魂索命。
“粮食?祭礼成了吗?”
老翁踉跄着跪下,高烧打摆子似的狠狠哆嗦,卑微地伏在地上祈求:“求您,求您了……”
李堰看得一头雾水,只蹲下身去扶他,再去扶他的妻子。那老妇一动不动地卧在丈夫身旁,触手一片冰凉……竟早已死去多时!
老翁又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在遍布饥寒的地狱中垂死为家人挣扎出一条活路。
然后,他猛然甩开李堰的手臂,朝着来不及入鞘的刀锋上撞去——
铁器划过□□的声音微弱沉闷,鲜血喷薄而出,李堰僵在原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温热的粘腻并没找上门来,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幽冷的花香。
他的额头抵住温热的颈窝,血色飞溅在梁稼背后。
“没事儿,你闭上眼。”
他听见梁稼说。
“别看了。”
作者有话说:
梁校尉的ptsd随时随地发作中。
不过这次是在战场上,肾上腺素知道得先干正事。
李主事:我负责嘲讽
梁校尉:我负责一边破防一边输出,顺手同情心泛滥一下保护傻小子
另外回答一下可能有人好奇,为什么梁稼在紧要关头射死陆饶的马。
其一:这是营救人质的基本操作。在己方有后援队伍且需要抓舌头的时候,保证人质安全的前提下优先报废对方的载具是很合理的。
其二:陆饶相当于回乐县的一个小教宗,谁也不敢保证教宗被贸然射杀后,信众是四散奔逃,还是开启狂战士模式。
其三:梁稼毕竟不想对己方平民动手。
本章是铁血柔情的梁校尉呢
and请假其实是去研究天文历法了。。。把小李写得太聪明了,作者的智力和知识储备跟不上了
易子
李堰被拢在梁稼的怀抱中,僵硬地低着头。那一捧血顺着衣袍的褶皱一点点流散开来,漫过腰带,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洇开满地血腥。
陈及也吓了一跳,连忙向一旁侍从使眼色,叫人快将两具尸体搬走。
莫冒犯了长安来的贵人……
但李堰突然抽搐一下,猛得挣脱开梁稼的双臂,看向死去的老翁。
血流不止,汩汩没过灰白的骨头,淌过蜡黄的皮肤,一直流到他的脚下。
“我……”
他仓皇移开了目光,求助地看向梁稼,嗓音喑哑。
算上恶梅岭的燧卒,这是骤然死在他面前的第二个人。
梁稼蹲下,翻开了那老妇人的一节衣袖,去看麻绳勒出的瘀伤:“灵州今年歉收,他夫人在祭礼开始前应该还活着,却也饿得快死了。把自己卖给陆饶,兴许还能换点粮食给家中。”
“那他们呢?”李堰满眼血色,指向那两个脸色青白的小孩儿,难以置信,“他们也是……”
陈及与梁稼,无一人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倒是两个小孩,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害怕,连哭都不会,连滚带爬地扑向所有人中最面善的一个——
小孩子的身体轻且软,被寒风吹久,几乎没了温度。但这一丝轻薄的暖意,此刻却能奇迹般地驱散血污。
李堰将他们紧紧接住,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在生死边缘徘徊多日的小童终于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抽搭着哽咽两下,才终于放声哭出来。
李堰一点一点控制着呼吸,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与惊惶。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个孩子,自然也是被各自父母卖给陆饶了。
孩童尖利的哭声震得梁稼头痛欲裂,说不清是犯病了,还是乱糟糟缠在一起的幻痛——他最拿孩子没办法。
他没法向孩子们解释,为何自己的父亲兄长去了长城外,回来时就再也醒不过来。幼童清澈的目光中满含着失望和懵懂,稍微大一些的,抱紧了弟妹寡母,要么麻木呆滞,要么恶狠狠瞪他一眼。
似乎是在透过他的身形去杀死远在天边的敕戎人,又或是单纯的怨憎——
你不是校尉吗?不是夜不收的头领吗?凭什么我父我兄死去了,你却活着?
如此不带遮掩的苦痛在身上划出见血的刀痕,直到将漏风的后心填满鲜血,才感到一丝久违的热气。
怎么偏偏是我活着?
他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慢慢流下来,伸手摸去,却不知是泪是血。
“头儿!”
有人低声唤他,更有人想伸手扶他,却被一掌挥开。
梁稼机械地眨了眨眼睛,在一片血红中终于看清众人。
都还活着……
他勉力站直,扯出一个笑:“今夜辛苦,做得不错。”
为首的圆脸年轻人憨厚地挠挠头:“头儿,怎么还和我们客气上了?兄弟们的命都是你一个一个捞回来……”
“好了,”梁稼低低打断他,“不和你们客气……”
他还没再想出什么话来安抚这群似乎很担心自己的手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便挤了进来。
是方杰。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死人脸。
他两眼发直,断断续续问:“你同陈大人……说什么,什么虐杀老幼……”
“陆饶要杀人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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