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可不是这样。

    “还能有谁？”杜衡用眼神向上一指, “方大人吩咐的。”

    ……那看来是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方道虎也真是能屈能伸，把姿态摆得如此足吗？

    梁稼看一眼在方杨二人身边作陪的李堰和叶擎，再看看自己一左一右二位长安来客，只能不情不愿入座。

    席面的菜色还是往年那一套，没什么新鲜东西，甚至因着今年歉收，还略有削减。但梁稼没有挑食的毛病, 更不想被左右两边搭话，便抄了筷子埋头苦吃起来。

    只不过，梁稼在堂下，尚能靠吃饭杜绝交际, 而李堰被赐上座, 就没有这种可能了。

    杨熹和方道虎听起来像是旧相识，二人一边饮酒一边东拉西扯地聊些有的没的，场面话中偶尔蹦出一两句“陛下说”和“太上皇的恩典”, 只叫李堰恨不得捂住耳朵, 权当没听见。

    身边的叶擎却对此习以为常，也不吃些什么，只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待到把自己面前的酒喝空，他转向李堰, 盯着未曾动过的酒壶，问：“李大人不喝酒？”

    李堰摇头，将酒壶推出去：“叶大人请。”

    “唉，多谢李大人。”

    叶擎乐呵呵接过，换上一张自来熟的面孔，套近乎道：“我这人呢，生平就好这么一口。年轻时莽撞，喝酒误事，掉进河里，还是被值夜的漕工救上来的。”

    李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搅和懵了，也不知道这神策长史是何等来路，只能露出一个笑来应付。

    叶擎继续道：“陛下自军中发来的教命，李大人应当看了吧？”

    李堰点头。

    “李大人就不好奇，我送了教命来还不走，是为了什么？”

    李堰只求叶擎要么有话直说别绕弯子，要么没话闭嘴别闲扯，于是一板一眼道：“叶大人说笑，您留候在此，自有陛下和您的道理，同我并无关系，不敢妄加揣测。”

    叶擎却是一笑，压低了声音：“李大人这话就差了。怎能同您没关系？”

    “回乐县陆家那个六天故气，可是您出了力气吧？”

    李堰惊诧不已，抬头见叶长史的笑，定一定神，回敬道：“叶大人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

    “非是我在这里同你猜谜，什么天狗斗法，你最好还是同杨大人解释清楚。”

    叶擎瞧着李堰逐渐变化的神色，冷了脸幽幽道：“李主事，陛下同杨大人体恤你年纪小，头次办差，许多事能含混过去。我却不得不提一句……”

    他提高了嗓门，似是一个刚好可以惊动方道虎与杨熹的音量。

    “圣明天子治下，谁有贰心，谁可就要倒霉了。”

    李堰顿时汗如浆出，手心发凉——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子！

    圣明天子治下，岂能有容除皇帝之外，第二个能沟通天地之人。更何况，他假借操纵的，还是月食此等，在前朝需皇帝亲下罪己诏的谶纬天象。

    本以为非常之时能行非常之法，自己应当是做了好事，却不曾想……

    他心头颤颤，平生头次感到脊背发软。

    贰心？这种名头，竟也能安到他身上么？

    “我……”

    “行了，叶擎！喝一点酒，就散你那个德行！”

    杨熹发了话打断了叶擎的盘问，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他直直盯着方道虎，嘴上却是在安抚李堰。

    “回乐陆家的事，李主事上过折子。虽然是以毒攻毒，有点僭越的法子，但陛下从不轻信什么天象谶纬，自然不曾责怪。叶擎，你不过道听途说一些消息，如何能就此问罪李主事？”

    叶擎放下酒杯，讪讪道：“大人教训的是。”

    “快同李主事赔个不是，日后你们还要一同共事，可不要因为这等误会，红了脸。”

    什么共事？

    李堰尚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和过来，又见叶擎一改刚才咄咄逼人的神色，笑得十分诚恳。

    他冲李堰一拱手，道：“李大人，方才有些醉了，言语之间冒犯，对不住。”

    “……无妨，叶大人警醒一二，是应当的。”

    李堰一边麻木说着场面话，一边心中暗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叶擎怎么还是个变戏法的？变脸如此之快，好像早就料到……

    等等！

    他猛然抬头，听得杨熹又问。

    “方大人，回乐县有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多年来竟也不见您上个折子？若不是李主事以身犯险，陛下同太上皇，岂非还要被蒙在鼓里？”

    方道虎那张肌肉遒结的威严面孔渐渐失了气势，脸色难看甚于方才被叶擎发难的李堰。

    他的目光在杨熹与叶擎身上扫荡片刻，终于落回了面前的桌案上。眼睑下垂，遮住了眼中堪称凶恶的精光。

    李堰见他，只觉得见到天罗地网之中的一只猛兽。

    “杨大人，此事是我失察……”

    方道虎收敛神情，缓缓道：“竟无从知晓陆家已然猖狂到如此地步，勾连淫祭，笼络民心，以至冒犯天威，实乃杀头的罪过。”

    “敢情陛下降罪。”

    什么杀头请死的，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皇帝固然不身在灵州，此为一则。哪怕杨熹手里有政事堂金牌，必要时能代皇帝行事，也断没有因此砍了一方大员的道理……

    杨熹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宽和表情，温声道：“诶，方大人这话就重了。多年以来，灵州军务繁忙，您为守边拒敌费了大力气，这等阴私勾当，一时不察尔。陛下虽气愤，却也不至于叫您就死。只是回乐县一众官吏，确实不容放过。”

    “那县令陈及，白食俸禄，无所作为，更是该换一换人。”

    他手中金牌一晃，方道虎就要离席顿首，却被拦了下来。

    “方大人，灵州州府之内，您还是坐着为好。”

    方道虎道：“敢请陛下圣裁。”

    “陛下体恤方大人守边多年，功勋卓著，不忍因此等小事，损伤肱骨之臣。着，治失察渎职之罪，罚俸半年，以昭平明之理。”

    “至于回乐一县之事，陛下为您找了个好帮手。”

    杨熹招招手，叶擎便自行离席，垂手见礼。行动之平稳流畅，看不出一丝饮酒的痕迹。

    “这位叶长史，昔日效命神策军中，为人品性贵重，有胆气，多谋略。最难得曾在江淮一线，于卫国公麾下掌管漕运，此时正好能帮上李主事的忙。不若就由他带人，补了回乐县令一职，剿灭淫祭这事，就交给他了。”

    他侧过头，问道：“方大人意下如何？”

    方道虎哪还能有什么意下意上的？

    从始至终，皇帝于回乐淫祭之事，就是要向他问责的。叶擎的酒后胡话，不过是为杨熹的发难递个台阶。二人一个红脸做打手，一个白脸做说客罢了。

    他从前不是没和杨熹打过交道。当时只觉得这是个性子和缓的善人，后来偶尔听太上皇一党议论起他是宣王麾下鹰犬爪牙，还不以为意……

    如今挨了刀见血，才知这活脱脱是个吃人的笑面虎。

    他缓缓躬身：“多谢陛下宽宥，罪臣不胜感激，敢不从命。”

    杨熹笑着宽慰几句，径直召来麾下刀笔吏，当堂拟了短奏，即刻发走。

    如此，他才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中慢慢嚼着。

    “羊肉甚好，”他乐呵呵道。

    ……

    此事一了，四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犹如一张被拉满的弓，一点点卸力松了下来。

    叶擎没事人一般，又坐回去喝酒，喝着喝着想起身边还有个李堰，举杯冲他致意。

    “李主事，方才吓着你了，对不住啊。”

    这一套下来，纵使是傻子都能看明白了。李堰说不上害怕，只本能地想离这仨人远远的。他面上沉静，压着心中波涛汹涌，同叶擎客气两句，也埋头用饭去了。

    凉下来的饭菜味同嚼蜡，勉强下咽引得喉头一阵抽搐。凝固的油脂腻腻地糊着口舌，李堰不得已招来侍从换上热茶，才勉强压下自胃里升腾而起的冰凉之感。

    他捧着杯子，被热气熏着，又抬眼向堂下看去——梁稼早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杯盘整整齐齐摞在桌上，人窝在椅子中垂着头，似乎正是饭饱神虚之时。

    梁稼没看向他。

    李堰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这人曾经明里暗里的警告……

    莫要逞能、莫要掺和。

    梁兄竟然是，连这些都预料到了？

    ————

    杨观察使的接风宴就在喧哗的各怀鬼胎中圆满落幕。

    方道虎与杨熹仿佛，推杯换盏喝得主宾尽欢，相携离席，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互相算计什么。

    叶擎要了第三壶酒，就着冷掉的羊肉吃完了饭。

    李堰只觉得万幸，今日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撑着桌子起身，同叶擎见礼而去。

    然后，他就在州府门口，见到了斜倚柱子的梁稼。

    这人今日眼上没蒙纱，又难得不穿一身黑。若不是此刻胃中冰凉像压着石头，李堰合该见他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