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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也没操纵天象,贺工不都一眼看穿这把戏了?”梁稼问,“你是打算明日将此事公之于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李堰叹息一声,摇头,“但后来想一想,我真解释明白了,于陛下而言,又是更大的麻烦。”
梁稼瞬间明了。
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不信鬼神天象之道,但难保以后换不换样子。李堰真把所谓的“天人感应”一竿子捅漏了,日后皇帝若是惦记起来要用上,可就真麻烦了。
文化人……真是难办!
“那你是想,直接把月食这事推给陛下?”
“哎,这怎么能叫推呢?”李堰笑道,“明明是陛下远在长安得闻陆家作乱,特遣我前来查看。我能召来天狗杀死六天故气,也全都是仰仗陛下的意志,才能沟通神灵,请降威能。”
他眼眸闪烁,显出点狡猾:“你记不记得我那天夜里说了什么?”
梁稼的记性倒也没差到这个地步——
“……道号安流,奉皇命、道命、师命来此匡扶民生,斩破妖邪。”
皇命为首,道命次之,师命最后。
梁稼不禁双眼圆瞪,冲口而出:“你早预备着有这么一遭!”
李堰:“那倒也不至于……我当时想,总归是奉了圣旨办差,还是得倚仗皇帝这面大旗。没想到真误打误撞了。”
那真是十分,误打误撞了!
梁稼瞅着年轻人平静的神色,突然一拉他衣袖,低声问:“真是凑巧?你没占个卦啥的?”
李堰心下霎时一抽,暗道,我要是真有这个通天彻地的本事就好了……
必定开坛做法祈求你日日平安,哪至于梦见你死在长城外。
他就着这个姿势,伸手掐住了梁稼的脉。皮肉相贴之间,心里那股空荡的不安终于散去一些。
“干什么?”梁稼十分警觉,“我没吃药,你乱摸什么?”
李堰不撒手,没话找话:“诈你一下,没吃药就好,疼了同我说。”
“……我好着呢,你少操这个心!真赶明儿我犯了病,一定敲锣打鼓去你家通知,行不?”
梁稼只觉得晕头转向地被扯飞了话题,虎着脸乱七八糟应付一句,连忙收拢话头:“说到陆家和陛下,当年陆家那支南下造反的军头,就是被陛下摁死在潼关的。你若要借势,何不把这也加进去?”
李堰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忘了这茬,那么故事就能编得更圆一些。
梁稼看这个风中蜡烛一般幽而复明的神色,便知道他已有万全计较,却还是提醒一句:“这事你不和叶擎提前通个消息,好叫他和你打个配合?”
“用不着他,”李堰还不撒手,亮晶晶的黑眼仁看向梁稼,跃跃欲试。
“你……好吧!”
梁稼转瞬之间败下阵来:“先说好了,我可不懂什么天人不天人感应不感应的!帮你砍人可以,陆家有一个算一个我全砍了都行,其他的……”
“不用你动手,叶擎带了神策军来。”
李堰突然打断他,手心贴上梁稼微凉的手背。
“你毕竟是灵州边军,亲自处置陆家,就怕传出去不好听。”
梁稼被他摸得心里发慌,连忙把手挣出来:“我还在乎这个名声?陆饶不说我是英雄吗?”
他冷笑一声:“那他死在我刀下,也不算亏。”
作者有话说:
可以猜猜叶擎为啥总在喝酒)
顾改川和贺绳也是一对儿亲不亲阶级分的典范啊
处决
第二日, 天高云淡,微风习习。
是个送人上路的好日子。
梁稼特意没穿厚重的裘衣,又换回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衣, 预备着随时拔刀出来砍了陆家人的头。
叶擎今日一身文武袖打扮, 挎着刀, 除了不离手的酒壶之外, 正经像个随军长史。他踱步来到梁稼身边, 见礼后一伸手,问道:“梁校尉,喝不喝酒?”
梁稼对这个拿李堰做筏子的酒蒙子没什么好印象:“叶长史,军中喝酒,不误事吗?”
“……我现在哪还在军中呢?”叶擎的眼神骤然变得晦暗,俄顷,又猛灌一口酒。
如此作风实在让梁稼皱眉——不是说神策军素来规整, 怎么还能容得下如此……
余光之中,叶擎搭在刀柄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梁稼一愣,猛然扭头。
叶擎却笑道:“看着我做什么?疯病、惊症, 随便怎么叫都行。”
“梁校尉, 你没有吗?”他手指捏紧,勉力握住刀柄。
也不管梁稼是何态度,他继续道:“我比你倒霉, 我再也上不了战场, 成了废人。我也比你幸运,成了废人,我再也不用上战场。”
这倒真像是喝大了,说话颠三倒四。
梁稼看着他煞白的面色, 缓缓问道:“叶长史,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不能是同病相怜吗?”
梁稼琢磨这四个字,忽然冷笑一声:“叶长史,边军哪能和神策军谈什么同病相怜?我们一辈子死在灵州,你们也一样吗?”
“我这不是自请来了?”叶擎擦擦壶嘴,把酒壶塞到他手中,“怎么不一样?”
梁稼不欲同叶擎闹得太僵,好歹给面子倒了一口,心里却犯上嘀咕——朝廷怎么找了个怪人来做回乐县令。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滑下胃,暖烘烘地烧着,并不是梁稼以为的昂贵清酒,反倒是军汉们最常饮的烧刀子。他喝惯了,一点反应也欠奉。
叶擎似乎终于发完了疯,手止住颤抖,退开一步。
“回乐陆家上下,不算出嫁女,共一百七十二口。昨日已由神策军尽数缉拿,今日要处斩六十三人,都是由回乐百姓指认,多年来鱼肉乡里的恶徒。其余从犯徙甘州,瓜州等地,今夜发走。”
梁稼看他:“叶长史有计较就好,何必同我说这些?”
叶擎却道:“梁校尉太见外了,剿灭陆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虽都是半疯,叶擎却比一般人多了说话云山雾罩的特点。梁稼想一想,还是将其归咎于——长安人。
他不愿和这种人费心神说话,敷衍客气一句,几步退开。叶擎也不多做纠缠,又踱步离去,盯着时辰检校死囚去了。
……
六十来号人披发单衣从县衙大牢里被提出来,因回乐之内实在找不出那么镣铐枷锁,于是因陋就简,捆手捆脚往渠口一拎。
每个死囚身后都立着一位负责押送与行刑的神策军士,各个仪容肃整,与他们这位酒不离手的长史大相径庭。
叶擎一个一个对着名册最后核验一遍,确保每个人死后都没地儿上阎王殿哭喊冤枉。
李堰来到梁稼身边,双手环抱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微弱的酒气。
“你喝酒了?”
梁稼朝叶擎的方向一抬下巴:“他给的,喝了一小口,不然显得我多看不起他似的。”
“一小口,我心里有数,不碍事的。”
李堰垂下眼睫应了一句,闷闷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怪人说怪话而已,”梁稼答,“不过,我听那个意思,他是自请来的灵州。”
“你从长安来,知不知道这人的底细?”
李堰摇头:“神策军的长史,都是天子亲卫,生平履历岂是寻常人能打听的。不过,那日在接风宴上,他倒是说,曾在定国公手下做事……”
定国公李定方么……
梁稼心中有了计较。
这位李将军,可是大景草创之时,与当今圣上刘显昭并称北刘南李的。长江南北的几场绞肉恶战,都是他主持的。
叶擎在他手下供职,这疯病是如何来的,就不稀奇了。
但从江淮退下来,没消停几年,又来灵州做县令……这是要南边北边都打个遍?
哪有这么治病的?
梁稼摸摸下巴,默不作声。
李堰看这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怪声怪气问道:“怎么?梁兄可是要结交一二?”
“……”
梁稼拐他一下,长叹道:“长安来的祖宗我有你一个就够够儿了!什么叶擎杨熹刘去疾,我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头疼,吃饱了撑的去结交?”
“要不,你给指点指点?”
他语带玩笑,觑着李堰。
梁兄和谁交好当然是他的自由……
李堰问出来就知失言,心虚地垂下眼不吭声。
梁稼却怪稀罕这模样,低声笑道:“别扭什么呢?吃错药了我给你送去隆盛堂扎几针。”
他又劝道:“你和叶擎有什么过不去的?神策长史,总归是能耐不小,能助你成事。也就是脾气怪了点,但你都能容得了我,是吧?”
……那能一样吗?
我和你什么交情,同那叶擎又是什么交情!
李堰只觉心里更不痛快,忍不住反驳道。
“你的脾气古怪吗?我没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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