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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夜堰_长松献风【完结】 > 第69页

第69页

    



    他眨一眨眼,声音骤然低下去,又显得有些委屈:“我长到二十一岁,就认了你一个好朋友……”



    “陆饶这个该死的混账倒有一句话说得对。千里长城,几万边军,也就出了一个梁稼。”



    “你难道不是独一无二的吗?做什么要去和叶擎相比?”



    梁稼哪里能想到,不过一句玩笑话,竟能引出这一套长篇大论。他愣着,任由清润低沉的嗓音柔柔敲在耳中,引起微妙的波澜。



    他不敢去想李堰这话中可能的深意,只能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你又没遍历长城,如何知道只有一个我这样的人?”



    李堰更恼,目不转睛地盯着梁稼,眸光凝成两道漆黑的漩涡。梁稼也不怵,好整以暇地看回去。



    二人目光久久交错之间,忽然听得一句——



    “我就是知道。”



    这一顿莫名其妙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叶擎那边催得急,也没留给二人细想的时间。骏马奔驰之间,李堰心中淤积的那口气渐渐散开。梁稼照例先于他半个身位,只留一个后脑勺,和翻飞的风帽飘带。



    入冬了,梁稼闲暇时的打扮越来越不像汉人,配上一头越长越长的卷发,看得李堰眼前一亮复一亮。此刻两根飘带,仿佛神鸟的尾羽,轻轻拨动心弦。



    天上的鸽子似乎也将梁稼认成了会飞的动物,一猛子扎下来,扑进怀中大有百鸟朝凤之姿。



    是军中的信鸽!



    李堰霎时紧张起来,梁稼却一勒缰绳,带着哑巴慢了下来。安乐不敢超过头马,也乖乖降了速度。



    风声乍息,梁稼的声音清楚地传来:“营里有一笔赏金出了岔子,方道虎手下的书记催我核实。快到年关了,这事耽误不得,我去一趟大营。”



    李堰忙忙点头:“你去,我能应付得来。”



    梁稼尤不安心,又嘱咐道:“有事儿就往叶擎身后躲,再不济还有王建水。听见没?”



    “听见了,”李堰心中发软,顺着答,“再不济,我就去大营门口找你给我做主。”



    “……聪明了你。”



    梁稼扬起马鞭,隔空点一点李堰的鼻尖:“你老实一点,平安回来。”



    又见李堰点头,他才满意,遂高喝一声,打马而去。



    ……



    李堰好不容易飞驰到回乐县衙,刚喘匀一口气,便去后室中见了仍被扣押的王建水。



    这人倒是镇定自若,几日来也不见疲态,看到李堰匆匆而来,还笑了一声:“李大人,又见面了。”



    他手脚自由,此时撑着膝盖要起身,细瘦的躯干在衣袍中打颤。看得李堰直皱眉,不由得上去扶一把,生怕他折在这儿。



    王建水装模做样咳两声:“今日见到李大人,我这条命,应当算是能保住啦。”



    李堰手臂一僵:“你早知道我要来?”



    王建水依旧笑呵呵,万事不萦于怀一般:“昨日下午,我被单独关进了这间屋子,手脚松绑。昨日傍晚,院中一片青气,这便是有贵人要来见我了。”



    “你懂望气?”李堰警惕道,“同谁学的?”



    “昔年游学长安之时,有一道人传我二三技,不足挂齿。”



    王建水摆一摆手,问道:“陈及倒了,我也失了幕人之身,还能帮您做什么呢?”



    “王先生,我问你两个问题。你一个一个答。”



    李堰上前一步:“第一,你之才干远在陈及之上,为何甘心多年屈于他之下,只做一个幕人?”



    “问得好。李大人,你想一想。”



    王建水一咏三叹,慢慢道:“陆家想要一个不理事的窝囊废,方道虎想要一个别搜刮民脂民膏的好人,挑来挑去两相权衡,便是陈及了。”



    “我却既不是窝囊废,更不是好人,哪一方能容得下我呢?”



    李堰沉吟着:“可好人,并不一定是个好官。”



    王建水笑道:“李大人呐,在灵州这种地方,还是先做个好人,再论什么不世出的丰功伟绩吧。”



    ……怎么又是一个说话忒不痛快的?



    李堰暂且满意了这个答复,单刀直入:“现在兴许有人能容得下你,你愿不愿意试一试?姑且,做个好人?”



    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王建水猛得伏地拜谢,又摇摇晃晃站起身。



    花白的须发晃动着,一双混浊的眼睛发亮。



    “敢效犬马之劳。”他朗声道。



    叶擎此时正在堂前处置文书,一见李堰与梳洗齐整的王建水,顿时挥退了一干侍从。



    待王建水行过礼,他上下打量着如此细高条儿的中年男人——长且窄的面上双颊凹陷,额角发际碎发丛生,整个人仿佛柴火棍装进了面口袋。唯有一把飘飘然的长须,倒还有几分世外高人之相。



    叶擎历来不以容貌出身论人高低,眼见王师爷不躲不退,心下生出几分满意,朝堂下一指:“王先生,坐吧。”



    王建水说话云山雾罩的不敞亮,不招李堰喜欢,却意外对长安人的路子。王建水更是急于在叶擎处再搏个一官半职,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及做官时,县内庶务多是他从旁协助处理,说是个影子县令也不为过。叶擎偶尔问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也难不倒他。



    李堰尽力理顺二人话语中有关人口田地的信息,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听得晕晕乎乎,几刻之后,终于懂了个大概。



    陆家这些年兼并的田地是从自家庄园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如今按着图籍将土地归还于依附陆家的佃农,中心庄园里最肥沃的土地却得再行安排。叶擎本想将这些田地丈量清查后,授给移民,却被王建水大力否决。



    他躬身一揖,言辞恳切:“叶大人,非是我有什么地域别见,只是陆家的田产位置特殊,周遭环绕的农户是跟随陆家最久,也是尤其排外的。您若将这些田地授给移民,不等同于将移民丢尽狼窝?纵使有神策军,也不能日日护卫。到时若是起了冲突,移民连自卫的余地都没有。还不如在艾山渠废弃的田口附近新寻耕地,用以安置。毕竟灵州别的不多,无主的耕田,还是任君是选的。”



    叶擎不置可否,问李堰道:“李大人,诚如王建水所说,艾山渠周边能供给新田?”



    李堰解释道:“这倒是不错,艾山渠两岸共分出十一个田口,其中四个缺乏维护荒废已久,想来是无人耕种。古时艾山渠整修得当,极盛时能灌溉良田百顷。如今的情况,恢复到汉魏两代还得费点功夫,但今冬整修过后,安置二百八十户移民,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他补充道,“久不耕种的土地有板结之忧,又加之灵州近年少雨,有些返盐。春日里开垦恐怕要废一番功夫。”



    王建水倒不担忧这个,拍着胸口作保:“二位大人莫要焦心,等灌渠修通,引水大浇一番,再多的返盐也压下去了。至于板结……”



    他叹一口气:“靠施肥深耕也能救回来。”



    李堰不通农事,能想起来板结和返盐已是难得。只不过,诚如王建水所言,大水漫灌之下,还得另开备用的排水渠。



    他心下盘算着,俄顷,却听叶擎忽然笑了起来。



    “王先生,你懂得不少。没辜负李大人与梁大人竭力引荐。”



    王建水一张脸上宠辱不惊:“叶大人谬赞,小人微末之才,能帮上您一点忙,已是大幸。”



    叶擎又问:“那么陆家的田产,你当如何处置?”



    王建水回忆道:“陆家独霸前,回乐是有几位保长的。如今陆家倒了,您大可以再挑几个人丁兴旺,在乡里品性贵重的人家,授以保长之职。这些良田可以酌情赏了他们,就当是您做的人情。自然……”



    他看向李堰。



    “也可以悬而不发,等到今冬工事完毕,再赏给表现杰出之人。”



    此话一罢,堂内静悄悄,只余下叶擎手指扣着桌面的声响。他沉思片刻,抬眼却瞥见大门轻轻开了一个缝。



    一位侍官快步进来,上前耳语两句。王建水和李堰还没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叶擎眉目登时一凛。



    他再看向王建水,言语里多了些拷问:“现在外头聚着一群回乐乡民,要将陆家的囤粮运去怀远一事讨个说法。正巧王先生在此……”



    话没说完,王建水却闻弦歌知雅意,再拜道:“此事我当替您办好,只是请您和李大人同我一起去,就当是为我这个没名没份的白身压一压阵。”



    叶擎审视着他,片刻后大笑道:“此事若妥,县衙之内任何官职,随你选。”



    作者有话说:



    梁哥被杨老师的审计折磨中



    民意(三)



    县衙门前摩肩接踵。一众乡民看到三人迈步而出, 反倒息了喧哗之声,只留下你推我我推你的窃窃私语。



    叶擎也不着急,抱臂环视。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纷纷低头, 默不作声了。片刻以后, 人群之中终于推出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人, 梗着脖子歪抬着下巴, 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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