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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发烧昏了头,你也跟着他犯毛病么?
梁稼严厉地质问着自己,几息之间神色变化,抬起手来——
巴掌挥到面前,又瞬间顿住。
上次挨打已经是模糊不清的记忆,他只记得清脆的响声过后,任何值得庆幸的事都不曾发生。
梁稼弓着背,杂乱之间,他摸出一个细小的线头,柔软无害地躺在掌心,就等他上前一拽,五彩缤纷的金贵细软便要喷薄而出——
他却缓缓松了手,留下眉头上两点鲜红的指印,冬日的寒霜一点一点覆盖而上。眼睫闪了闪,再睁开时,只剩下刀锋一般的严酷。
想、都、不、要、想。
他飞快地藏起线头,呆立片刻,调理好呼吸与神情,转瞬之间仿佛没事人,快步朝着县里的监牢而去。
……
惊心动魄的高热已经褪去,明大夫却看透了李堰与梁稼如出一辙的不遵医嘱。药材和人手都已送到,受凉的民夫之中也未曾爆发什么大型疫病,他却仍留在怀远,日日看着李堰吃药,又捎带手补上了梁稼欠下的针灸。
梁稼哪能想到日前刚被李堰在心上摆了一遭,如今客舍里还有自己一茬罪遭,左躲右躲没躲开,被明大夫捉住拽上了榻。
他虽然讳疾忌医,但毕竟还是个要面子的,碍于李堰在纱帐之后探头探脑看着,姑且只能眼一闭心一横,怒斥道:“你看什么看!躺回去!”
李堰有点委屈:“不能看么?不都是男的?”
这又是用梁稼曾经的话来堵他自己的嘴。梁稼看着闪烁寒光的钢针,本就有些难为情的害怕,此刻又听这么一句没有轻重的话,心下怒骂道。
操/了,真是活祖宗!
活祖宗本人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眼神清澈得像河上最透的冰碴子。梁稼按下恼怒,仰头以酒送了药,英勇就义一般朝着明大夫解开衣领:“来吧!”
明大夫一把给他摁在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梁稼的胸膛,目光冰冷之间,仿佛在品鉴一块羊排。他拧了巾布擦一擦,沉沉叹息:“你这些伤……真是没一块好肉了。”
梁稼只求速战速决,哪成想明树还感慨上了,遂咬着牙怒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要扎快扎。”
“什么伤?叫我瞧瞧。”
纱帐后头还有个要凑热闹的病号祖宗,梁稼说不上是怒还是羞,高声喝道:“有你什么事儿!躺着喝药!”
“我药喝完了,”李堰被一嗓子喝回床上,还不忘为自己辩解。
“那你也得养着,”明大夫也道,“热惊最怕痊愈中反复,李大人若不想真傻了,还是得遵医嘱。”
梁稼没忘了瞪过去一眼,也顾不上李堰看得看不到——看不到最好!
这小子倒是傻点儿也行,没得有那么好的记性,净叫他自己堵自己的嘴。
但这句话不甚吉利,终究是没说出来。梁稼仿佛是真被气着了,躺在明大夫手下气息奄奄:“一点儿破伤破疤有什么值得看的?真落你身上……”
“呸呸呸!”
明大夫抓着梁稼的手拍三下床架,另一只手上寒光闪烁:“往后再多一道疤都别再有,听见没有!”
银针就抵在梁稼鼻尖之下,吓得一身英雄肝胆的梁校尉瑟缩起来,霎时屈服于淫威之下,双目紧闭:“明叔,快点儿吧!”
九痛丸吞服后的药效并不好受,若是配上针灸,更是难耐的折磨。胸中的烈火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浑身又麻又热,针尖刺进皮肉那一丁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梁稼能忍受刀剑加身而不皱眉头,如同追捕都尉的那个夜晚。都尉会因疼痛而迟钝僵直,他却不会,硬生生受了一脚后,疼痛便被封锁在了大腿中,丝毫不影响身手和头脑。
这是久经战阵磨练出来的忍耐力,却在此时此刻全然无效。耳畔只剩下隆隆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战鼓一样催促着血液疾速奔流。他被烧得头晕眼花,若不是被警告了不能动弹,几乎要上手去掐自己的喉咙,顺着喉管锁骨撕扯而开,露出胸膛里热气腾腾的腑脏好透一透气。
但此等暴虐的想法只闪过一瞬,胸膛之上,贯穿的刀伤箭伤之间,排布着高低错落的银针。他连大口喘息都不能,只得从喉咙中憋出近乎于嘶鸣的气音,能叫自己好受一些。
只是这气声中间还漏了一两声轻而沙哑的低吟,如若不是仔细去听,便几乎要错过。
李堰在纱帐之内,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早从明大夫那处得知,九痛丸性烈且热,却不曾想,竟然烈到如此地步。
梁稼似乎在被什么极大的不适折磨着,明渠雨夜旧伤复发,他尚且能装得没事人一样,如今竟然……
李堰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梁稼的喘息声,声声相叠之间,高热仿佛又找上门来。他稀里糊涂贴了贴手背,心下仿佛有把小钩子,正牵涉神魂。
我……
这是……
李堰晕头转向地想了又想,只淘换出“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这十二字箴言——
梁兄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我若真拿他当莫逆之交,如何能以他最狼狈的时刻作为心中的谈资?
此刻过去便过去,休要在梁兄面前再提起。
李堰严肃地告诫自己,捏了捏通红的耳廓,缩在锦被中,前胸后背汗水淋漓。
……
小半个时辰过去,明大夫终于大发慈悲收了神通,再摸一摸梁稼的脉,替他掩好衣衫,才满意道:“行了,这次挺老实。”
梁稼掀起眼睫,只见连睫毛上都拢着一层晶莹的汗水。中衣贴在身上,透着肉色,仿佛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李堰从纱帐中慢腾腾伸出一个脑袋,顶着脸颊未散去的红晕:“这算结束了?”
明树但笑不语,梁稼气哼哼翻个身,撑着坐起来,拆开幞头散了头发,只见头皮上蒸腾起一股热气。
“明大夫妙手回春啊,”他感慨道,“直接一针给我从十一月扎到六月的大太阳底下了。”
他捞过一张巾布,擦着热汗淋漓的脖颈和胸膛,顺带手瞪了李堰一眼:“看热闹呢?要不你上来,让明大夫扎你两针,还能好得快一些。”
李堰知他是强装声势,也没拆穿,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后缩回去:“我才不遭这个罪呢!”
梁稼顿时停下手中动作,两步抄到李堰的床前。眼中两汪明亮的金色被纱幔模糊着,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周身药气蒸腾而出,因着有一味蜀椒,梁稼身上的味道不再是还魂的花香,竟显得辛麻刺激。
“不想遭罪就好好养病,又坐起来见风了怎么办。”梁稼训他。
明大夫正埋头收拾东西,闻言跟了一句:“又不是女子做月子!倒也不至于那么小心,只是出门得多注意,尤其是不能再下河了!”
“听见没有,”梁稼回身披了外衣,隔着纱幔来瞧李堰的脸色,而后道,“明叔,你再过来看看他,看着又像烧起来了。”
明大夫都懒得来把脉,抬头望一望,就道:“省省吧,你脸可比他红。”
老大夫德高望重铁口直断,说谁有事谁就有事,说谁没事谁就没事。二位病号顶着两张通红的面孔齐刷刷望向明树,惹得他哈哈大笑。
名医大家有些怪癖倒也正常,兴许明大夫就是爱笑。
李堰如此想着,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梁稼的胸膛。
中衣此刻粘在身上,于是起伏不平的苍白疤痕便影影绰绰露出一点痕迹。胸前的疤痕与后背的似乎接续上了,不难想象曾经是如何严重的刀伤。与三道长短不一的刀伤相比,旁边星星点点的箭簇伤痕倒不那么起眼。
只消一眼,李堰便觉呼吸滞涩艰难,心头仿佛被谁拧了一把,惴惴不安起来。
他又低下了头,梁稼只当没看见这一点异样。待到明树走后,才堪堪坐在床沿上。二人隔着一些距离,此刻静下来,显得更奇怪。
“同你说两件事。”
梁稼才想起来,今日被明大夫捉住针灸之前,分明是还有正事要说的。
“第一,主河的两处溃口现已填补完毕,顾改川说河堤恢复如常,那晚抢险能如此之快,多亏了你张罗重新布置了应急仓,还有那个新挡板。胡工说民夫们没被水势吓退,也多亏有你带头下河鼓舞士气。”
“但是么,也就这么一次了,往后再也不许,大家都知道你有热惊了,”梁稼警告道,“老实一点?”
李堰不禁扶额:“真是坏事传千里啊……是谁往外说的?”
“明大夫,”梁稼道,“把你救过来之后,明叔也吓得够呛。他不知道你是自己主动下去的,还以为是谁欺负了你……从程识安到顾改川再到胡工,主河左右当晚在场的,他全埋怨个遍。”
“我看着……很好欺负?”李堰默然,想想自己好歹也不算瘦弱,“为什么啊?”
梁稼哼笑一声,违心道:“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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