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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尔,指尖剧痛,身前的栏杆被刮出一道血痕。右手上将将痊愈的伤口再被磨开,钻心疼痛之下, 神智清明一线。
他缓缓放松了几乎要捏碎栏杆的手, 轻啧一声,皱着眉,捏着伤口止血。但蹭开的擦伤与利器划开的伤口不尽相同, 越压血流得越多。心烦意乱之下, 梁稼恨恨一甩手,血珠滴在漆黑的衣摆上霎时不见。
爱流流吧,反正这点小伤也死不了人。
况且,指尖的疼痛又能阻他拔刀, 也是好事一桩。
李堰眼见着梁稼在栏杆上伤了手,又是一副恨不得把手指剁掉的狠劲儿,最后竟直接不管了,任由鲜红的嫩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温热的血向下淌,滴到观台之上,绽开一朵鲜红。
他再也忍不了了,两步上前,皱着眉头:“手给我。”
梁稼瞅他一眼,交出了完好的左手。
李堰要被他气死,冷声道:“另一只手。”
梁稼道:“小伤,不至于。”
李堰再不和他说半句话,自怀中掏出一小瓶药,去捉那只滴血的手。
梁稼下意识要躲,却冷不丁发觉,自己在哪儿都要向角落里靠的习惯,有些时候当真碍事。
比如现在,他正处观台一角,身后靠着两条垂直交汇的栏杆。面对李堰的来势汹汹,唯一的去处只有翻下一层。
但他能翻,李堰如何不能翻?这人还比他高一些。
到时候落到一楼,在众同僚面前丢人现眼,倒是还不如在此就范了……
梁稼陡然静默下来,任由李堰托起了他的右手。
药瓶塞子一拔开,梁稼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伤药。他不免蹙眉,问道:“你哪儿受伤了?”
李堰正检查着伤口,闻此掀起眼睫,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如秋水。
“我没伤。那日见你,我就备着了。”
他不禁冷笑一下,不知是在对谁阴阳怪气:“算我了解你,这不就,用上了?”
……合着是专门给他预备的。
梁稼顿觉一阵心悸,指尖不住挣扎着,惹得李堰眉头紧拧,斥道:“上个药还躲?!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木雕的么?”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轻,一点一点将药粉倒在溃烂的指腹上,均匀铺开。火烧似的刺痛袭来,十指连心,梁稼不住低低抽一口气,猛地痉挛一下。
李堰没抬头,用自怀中掏出一小卷纱布,仔细裁开:“梁兄,忍一下,过去了就好了。”
梁稼没什么不能忍。
这满身的伤痕治起来,有一阵几乎将外创药当里衣穿。他自然知道,敷上之后能有如此反应,定是千金不换的好药。
他吸吸鼻子,咬着牙挺过那阵烧心的刺痛和痒意,垂眸见着李堰,正将二指宽的纱布一层一层裹上。
年轻人的手指修长灵巧,指尖带着写字画图磨出来的薄茧,指甲透着健康的粉红。唯有手心手背星星点点红痕,昭示着这双看似养尊处优的手,背后的故事。
“这冻疮,怎么来的?”梁稼问道,“可有再犯?”
李堰手上一顿,低声道:“小时候淘气,留下的。早不犯了,就是天气一冷,还有点痒。前日红起来,涂了隆盛堂的药,好很多了。”
梁稼道:“明叔的药好,是他们费了大力气配的方子,你涂到开春,就能彻底好了。”
李堰只应了一声,小心托着梁稼的右手,继续捣鼓其上的纱布。
这只手遍布挽弓持刀的老茧,骨节狰狞形变,指尖细瘦。手心指腹几乎没一处皮肤担得柔软二字,只在被轻拂过伤口时,会忍不住瑟缩起来。
梁稼被他摸得浑身发毛,忍了半天实在无法再忍,催促道:“□□,看出什么手相来了?”
李堰不理他。
这道伤口几乎遍布了右手食指外侧,李堰便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根手指从指尖包到指根,纱布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压紧却不勒。他捏一捏指根的松紧,方才在最下打出一个精巧的结。
梁稼曲了曲被包扎起来的手指,那点肿胀的烫热和疼痛,顺着手指一直漫上心头。他想一想,还是道:“谢谢……”
李堰一眼横过来,将他未尽的话堵了回去。
“谢谢你的蝴蝶结,”梁稼找补道,“还挺好看的……”
李堰晃了晃手中的药瓶:“每日换两次药,三日之内便能痊愈,正好不耽误冬演。”
梁稼伸手去接,李堰却向后退了半步。
“药不给你,到了该换药的时候,我会找到你的。”
梁稼垂眸,罕见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李堰只看着他,渐渐的,唇角的笑意却消融了。
“你答应我的,要好好顾着自己,往后再不这么折磨自己了,行不行?”
梁稼应下,却止不住他心中发慌。
如今还有些办法……等到春日,梁稼外出长城,自己恐怕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
李堰的伤药比寻常药粉中多加了二钱金边土元和三钱龙骨,疗效立竿见影。换过四次药,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变愈合了大概。
梁稼轻触着新长出来的皮肉,见李堰又要拿药出来,便道:“这是好东西,省着点用。我这都没事……”
李堰只冲他伸出手。
“好好好,多余替你省,”梁稼长叹一声,将手递了过去。
李堰仔细上着药,睫毛垂落,看不清神色:“再有一两天你就要参演了。这伤现在没长结实,到时候再破了,你又要疼。”
虽然是个假道士,但李堰少时没少练掐诀,于是手指越练越长,越练越巧。后来倒是不掐诀,改拨弄算盘,手上功夫依旧没落下。
此刻用来包一个小小伤口,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只是李堰乐意,他又伸着指头,比对着自己的弓弦伤。
一个不留神,两处伤贴做一处……
梁稼在此如坐针毡,脑子里一团乱麻,光顾着转移话题:“冬演嘛,没伤才不正常,前年还叫马踏死一个呢……”
指上的绷带骤然一紧,梁稼低头,见李堰面上仍是八风不动,唯有捏着纱布的指尖,泛着浅浅青白。
“是么?”
他问:“为什么会出这等事?”
……不该提的。
梁稼一阵后悔,闭了嘴不吭声。
李堰系好蝴蝶结,轻轻叹道:“梁兄,不管如何,我只盼着你平安。”
年轻人光洁的额头就在眼前,梁稼这才意识到,二人如此靠近,以一种近乎交颈的姿势面对面。
他却没忍住,伸出完好的左手,替李堰正了正有些偏斜的幞头。
那里并没有一块红玛瑙。
指尖下滑,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额头,滑向鼻尖。梁稼的目光描摹着如此一张面容,不知不觉间和缓了声音。
“我一定会赢,也会平安。”
他道:“虽然你不爱听,但还是容我说一句。多谢。”
李堰看着他,问道:“又为了什么?”
梁稼道:“不为了什么。”
淡色的唇角慢慢绽开,在这张锋利俊美的脸上,涂上一层融融暖意。
……
冬演的前六日一晃而过。最终的结果大概在梁稼意料之中。列阵三甲分别是保静,武略与静城。行军三甲则是武略,鸣沙,灵武。
“还不算太丢人……”
梁稼冲身侧的杜衡摊手,哼笑道:“我原以为,今年得没有名次。灵武的都尉是谁来着?万忠?”
杜衡显然也不满意。他是灵武人,又负责操办冬演,见此丢人现眼之景难免着急上火,推一把梁稼,哼哼着:“万忠这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指望着他像北边一样备战,做梦呢?”
“早让你接了灵武都尉,你就不肯……”
话还没说完,就刹在了梁稼一个明晃晃的眼刀之中。
“不说这个了,不说了,”杜衡连忙服软,又道,“弓马你还不上吗?”
梁稼懒洋洋抱臂,眼帘垂下,一扫教场中的射垛。
“我上是欺负人,没什么意思。左右有于帛鸣在,一定给灵武把魁首拿到。”
杜衡又没见过小于旅帅的骑射功夫,闻言有些诧异,一张碎嘴子唠叨,还要再劝。梁稼瞪了他一眼,烦得要命:“啰啰嗦嗦跟明大夫似的。”
他举起右手,食指在杜长史眼前一晃:“我伤了,怎么上?”
杜衡左看右看此干净整洁的包扎,不禁腹诽。
……这么点小伤也值得你一提?还以为是手指断了。
“算了算了,”杜衡摆摆手,气结,“你爱上不上!”
他也一眼瞪回去,转身就走。
梁稼懒得分神搭理他,只觉得同人呛呛两声过后,这几日的郁结都消散不少。
但没等他这口气顺顺当当喘过来,李堰又挨过来,虚心求教:“第三,也还行吧,杜长史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梁稼好悬没被一口气噎死,拧着眉头道:“你在你袁老师那里,考第三,你觉得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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