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找到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红色嘛,喜庆。你明日上场比武功, 正好祝你旗开得胜。”
梁稼又哼一声,舔着紧抿的嘴唇,水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随你。你不戴那个,我也能旗开得胜。”
李堰不禁莞尔,而后突然福至心灵,顺着道:“我会戴的,不好看也戴。”
再怎么躲也避不过李堰的目光,梁稼只后悔刚刚使了脾气问出那话,此刻长眉微挑,拿眼角看人。
“都说了,随你。”
答应完后,李堰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觉蹊跷——玛瑙到底是不是梁兄的忌讳,他到底想不想让我戴啊?
场下战鼓擂响,登时打断了有关玛瑙稀里糊涂的思索。昨日比出来的十二骑都不是吃素的,踏着鼓点冲了出去,第一圈跑下来,竟无一人明显超前或落后。
赛况焦灼,于帛鸣与李秀月更是咬得死紧,几乎分不先后。李堰不乐意看神策军在灵州耀武扬威,不禁忧心忡忡。
“于旅帅能赢吗?他俩现在谁快一点,我看不清。”
哪成想梁稼端详半晌,竟也给不出具体答案:“应当是李秀月快一点。至于赢不赢的,哪有那么要紧,无非就是今年魁首的赏赐归了神策军,于帛鸣在他老丈人面前落了下乘。”
他瞟着李堰,问道:“这么紧张做什么?神策军赢了,你少块肉吗?”
李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略略眯着眼,漂亮的面容上显出毫无遮掩的恼怒。
“我不喜欢他,不想他赢。”
梁稼倒是奇了,彻底转过身来,拐他一下:“你什么毛病,一个叶擎一个李秀月,你都和人闹不愉快。”
“神策军打许州的时候,抢你们家地,烧你们家屋了?”
李堰摇摇头:“没抢地没烧屋,就是不喜欢他。”
“傻了你。”
梁稼叹道:“李秀月是神策都统,五品的京官,天子心腹。你同他较什么劲?我要是你,我就……”
和他多走动,日后……
话到临头,他微张着嘴,嗓子里却好像卡了石头,哽得发疼。
他一阵心慌,不禁质问自己——你当真想让李堰与李秀月多走动吗?
李堰直觉梁稼这张嘴又要讲出什么很不中听的话,虽不想听,却仍问道:“你就如何?”
梁稼沉默着。
“如何?你说啊!”李堰扬起声音,催促道。
“我就……对他敬而远之。”
梁稼转瞬之间开始胡扯:“伴君如办虎,和天子近臣太热乎,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李堰喉间极缓慢地滑动一下,再开口,声音发哑:“人家功勋卓著,还觉得我是,闲杂人等。我搭理他干什么?”
“闲杂人等?”梁稼重复着,“他怎么说话呢?明日我倒要叫他知道知道,谁在灵州是闲杂人等。”
李堰垂眸,眼睫颤颤:“你别为我赌气……”
梁稼双臂环抱,神色倨傲。伴着楼下嘈杂的呐喊,他渐渐露出一个有些残酷的冷笑,再回头时,一双眼睛战意汹涌,恨不得顷刻之间斩李秀月于马下。
“不是赌气,也不全是为了你。”
“李秀月,确实是欠收拾。”
李堰却不知道李秀月与梁稼有什么过节,这不是前几日还试过马,应当是说得上话的关系……但还没等他再问,场下铜锣响动,震耳欲聋。
于帛鸣与薛万一前一后夹着李秀月,长孙弘光落后他们两个身位。四人纷纷收了弓箭,伏在马背上冲锋最后一圈。
李堰看得眉头紧锁,梁稼的神色也不轻松,虽说输赢不论,但灵州的冬演真叫一个神策都统拿了魁首,未免太没脸面。
他轻啧一声,下意识搓了搓愈合的伤口,开始后悔自己没下场。
“真是费劲呐……”
李堰却道:“李秀月昨日应当是收着跑的。今日为了赢,也算拼尽全力了。”
梁稼嗯了一声,赞道:“观察挺仔细,怎么看出来的?”
李堰道:“昨日他的第九圈,十四声鼓点。今日的第九圈,只用十声。鼓点每声响动的间隔统一为我的九次呼吸,李秀月今日比昨日快了不止一点,便只有昨日藏锋这一种可能了。”
“你的呼吸?”
“少时在山上修习吐纳,练过。刻意控制的话,每一呼一吸都是香火燃烧半寸的时间。”
梁稼点点头:“稀罕本事……”
话还没说完,场下前三名便齐齐拔出佩刀,寒光闪烁,只听得金铁相撞的一声脆响——
终点的圆环被挑在于帛鸣的刀上。
观台上登时爆发出山呼海啸一半的欢庆,李堰也大喜道:“赢了!”
梁稼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手指向下,显得有点蔫儿坏。
“有人可要急眼了。”
李堰顺着手指方向看去,便见到了一个拉着高声呼喊的孙女,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明大夫。
“怎么于旅帅赢了,明大夫还是不高兴啊?”李堰一头雾水,“难不成他想让灵武输?”
梁稼嗤笑,漫声道:“于帛鸣太有本事了,反倒叫明大夫不好办呐。”
待到士卒统计射术成绩报告上来,于帛鸣以四十箭中三十八的成绩位列榜首,李秀月中三十六,薛万中三十五,长孙弘光中三十六。
最后合计出来,于帛鸣第一,李秀月第二。薛万虽快于长孙弘光一步到达终点,射术成绩却不如老都尉,只能将第三名拱手相让。
终试十二个人都有奖励,唯独前三名另有刺史亲赏的绢帛布匹。杨熹也没白来,自掏腰包添彩,出手阔绰倒是让众人皆吓了一跳。
边军们还犹犹豫豫不敢接,李秀月却大方极了,谢过观察使之后将赏赐揣在怀中,又拉了一把于帛鸣道:“隆盛堂的明小姐是不是一直看你呢,快接啊!接了给人家姑娘打新首饰去!”
于帛鸣还没从激烈的弓马比赛中缓过来,又被李都统这自来熟又八卦的亲热态度闹得头昏脑胀,一时也想不明白许多,愣愣谢恩接过,抬脚就冲观台走来。
他好歹还顾及着有个怒发冲冠的家长在此,没与明丰眉做出什么太过亲昵的举动,只是在楼梯处红着脸,把抱了满怀的赏赐推给明姑娘。
明姑娘却不接,笑眯眯问道:“那铁环呢?给我。”
至于明大夫到底有没有挥舞大棒痛揍这对小鸳鸯,李堰倒是不得而知。
总之隆盛堂中没传出什么哭声。
第二日再上观台之前,他刻意掏出一面小镜子,尤其正了正幞头上的玛瑙,方才拾阶而上。
观台二楼没有梁稼,却多了一个杜衡,一个叶擎。
李堰这才想起来,今日武功大比,梁兄应当在教场上。他顿觉无趣,有样学样准备找个角落专心观演,却被杜叶二人逮了个正着。
李堰只得同他们见礼,又问候叶擎道:“叶大人今日怎么来此?”
叶擎仍是酒壶不离手,面色发白,双颊却浮红,哈哈一笑道:“这不是,今日梁校尉露一手,我怎么能错过?李都统也是我们神策军一把好手,昨日弓马没赢,今日憋着一口气。要是同梁校尉对上,更是千载难逢的奇观。”
李堰盯了他片刻,方才道:“叶大人,观您面色,还是少喝一些吧。”
叶擎满不在乎摆摆手,又道:“谢过李大人关怀,不碍事的。说起来,还有两件事需要知会你。一是张家的治河册,贺绳与张三山拿过初稿给您过目之后,县衙里出了刀笔吏帮忙整理抄录。这整好的手册,也在回乐县衙放一份,有备无患。”
李堰道:“这个自然,你们县衙若有余力,可多备几份。最好是州内几位河长人手一份,州府留一份,杨大人那里呈一份带给陛下。我也要一份,回去后……”
他骤然一顿。
叶擎道:“如何?”
李堰抿着唇,按住眉心,缓缓道:“和我师门的治河典对照,修一份完整的出来。”
叶擎见他这副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您的病症没好全?”
“无妨,”李堰勾出一个体面的笑容,“第二件事是什么?”
叶擎见他不愿说,自然没多问。只是谈起第二件事,他又颇有些张不开嘴的尴尬与好笑。
“这个,处决陆家之后,我带人在县内彻底清查淫祭,有点新发现。”
他挠挠头:“回乐百姓确实不祭陆家不祭六天的,却有一部分人……改拜您了……说您是是天子派来铲除陆家的,又会法术又会治河。”
“总之是祈求些,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的事,倒没什么恶意。”
李堰听完,顿时眼前一黑,仿佛有一千个和尚一万个道士敲着木鱼念着经,将他团团围住。
真是想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脸,恨不得一巴掌拍晕自己——但拍晕了也不行!
拍晕了就看不了梁兄的武功大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