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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还要看?”梁稼抱臂而立,眼中一点金色背着光,“这会儿又不嫌是祭神了?”
“我……傩祭怎能和陆家的淫祭一并而语?!”
李堰正色道:“不能看吗?”
梁稼哼笑一声,推开门道:“腊月二十九不禁夜,你若想看,酉时三刻,在隆盛堂门口等着吧。”
他侧身立于门前,向外一指道,笑眯眯道:“李大人,寒舍就不多留你了。我要出门了。”
李堰披衣而起,问道:“你做什么去?”
“哦,说好了下县叫我,你可没叫。我此刻做什么去,也不要告诉你。”
梁稼唇角微翘,水红色的舌尖咬在牙齿中,一闪而过。
他拍一拍李堰的肩,朗声道:“猜去吧!”
李堰神色恍然,一把拉住他的小臂,提醒道:“我当时可没说好,怎么能算答应你。”
梁稼轻啧一声,随即拨开李堰的手:“那我不管,你猜去吧!”
“和军情有关?”李堰问道。
梁稼耸耸肩,将人推出去,语重心长道:“少打听。”
门外,他吹一声口哨,屋后便哒哒传来马蹄声。哑巴自己开了栅栏,拱到主人身上腻歪。片刻后才注意到还有个外人,跺跺脚,冲李堰喷了两道白烟,勉强算是打招呼。
“没礼貌是不是?”梁稼揪揪哑巴的耳朵,哑巴曲起前腿供主人借力。
梁稼踩住马儿膝窝,翻身而上。哑巴浑身上下不配马具,他却坐得依旧稳当,轻轻扯着鬃毛,将那张窄长的马脸转到李堰面前。
“道歉!”
李堰立马站直了:“对不起!”
“不是叫你道歉!”梁稼空出一只手来,一巴掌拍在哑巴脑门上,“我是叫它道歉!”
马儿的耳朵向后塌着,不情不愿冲着李堰上下点头,点过头后,又凑上去贴了贴。
梁稼这才算满意:“以后见到他要打招呼,记得吗?”
李堰实在没想到马儿也有懂不懂礼貌这个说头,更想不到梁兄对马的教育,居然还包括见人打招呼这么通人性的环节。
他懵懵接受了哑巴的道歉,然后道:“梁兄,你没带马具。”
梁稼只挥挥手:“这点路程,我睡着了都掉不下来。”
“李大人,回见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蹄铁落在青砖石上,留下一串清脆活泼的响动。
哑巴今日心情不错。
李堰目送他出了巷子,方才慢慢走回家中。梁稼如今甚少打什么哑谜,如此遮遮掩掩倒不是真恼怒于自己下县不带他,应当是确有什么不得外传的事项。
当真是二月十五便要出长城吗?那时候河水才化冻没几日,草原上想必是一片朔风暴雪……
指尖上弓弦磨出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摸起来有着异乎他处的光滑,皮肤泛着了无生机的僵硬白色。李堰只觉得心乱,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不远处,正在练字的谭素明抬起头,见李堰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一点点凑过来:“李大人怎么啦,您又为什么事发愁了?”
李堰摸一摸他软绵的脸蛋,郑重道:“一个很坏的消息,你梁大人不喜欢小孩子,你恐怕还是得去求贺工。”
谭素明点头道:“我早就猜到啦,梁大人就算肯收下我,也一定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李堰愁肠百结,眼眸中藏着明暗光彩,倒叫谭素明看不懂。
“他说他开了春就不在灵武了……你说,我应不应该告诉他,我要回长安的事。”
谭素明挠着头想一想:“当然应该啦,梁大人知道了,也会为您高兴的!”
他当然会为我高兴!
李堰赌气似的一拍桌子,顿觉告不告诉他也没那么要紧……毕竟在这人眼中,恐怕从没有自己自此留在灵州的可能。
他当然会高兴,保不齐还得笑着说两句什么戳人心肺的——高官厚禄,前程似锦。
谭素明吓了一跳,壮着胆子讷讷道:“梁大人……会不高兴吗?”
李堰叹道:“先不提这事……我再想想。”
想想该怎么同他说,才能叫他说出些中听的话。
“倒是除夕,你要不要和我去隆盛堂过?”
谭素明睁大眼睛:“真的嘛?”
“真的呀,”李堰从怀中掏出那封请帖,红艳艳晃人眼,“明大夫给我下请帖了,要我带上你。后日,二十九,咱们还能去隆盛堂门口看傩祭,你梁大人确实要装扮个什么角色。”
“这个我知道!”谭素明兴冲冲道,“那是神川武神,据说原型是前朝的一位大将军,好像叫……贺拔云山。他打了四十七年仗,无一败绩,最后活了七十岁,是善终的哦!”
“无一败绩,善终……”
李堰笑道:“这是个好兆头呢。”
这“神川”二字,倒在哪里听说过……
那首歌谣!
他猛得想起来,梁稼哄安乐唱的歌谣,就有一句是,马儿健康,载我奔驰,走神川。
“神川?是个什么地方?”李堰问道。
“神川……就是神川呀,是贺拔将军的家呀,贺拔将军同贺伯,应当还是本家呢!”
谭素明挤着腮帮子,尽力描述着:“我们就是从神川出来的。传说那是一片好大好大的草原,水草丰美,一到六七月份,漫山遍野的牛羊驼马。每逢满月,大家就聚在篝火旁边跳舞唱歌,草原上的河像玉带,里面有特别好吃的小白鱼。”
谭素明舔舔嘴唇:“但我从来没吃过啦,神川在长城以外,现在是去不得的。”
李堰尽力理解着孩子口中浪漫辽阔的草原,眼前一片富饶苍翠的绿色。月光下,细小的白鳞鱼一尾一尾翻腾着,溅起粼粼波光,碎银子一般。
“应当是个很美的地方,”他笑着道。
“就是很美呀,可惜我没去过,也不知道在哪里呢……”
谭素明揉揉脸颊,请求道:“李大人,你去问问梁大人,好不好。他走过长城内外那么多地方,应当知道神川在哪里!”
小孩的神情严肃认真,是真想知道祖祖辈辈口中的神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好吧,我也好奇,”李堰喃喃道,“若有机会,我问一问梁兄。”
作者有话说:
北朝民歌挺有意思的,在此附上一首不只是隋代还是北朝的小民歌
《紫骝马歌》
独柯不成树,独树不成林。念郎锦裲裆,恒长不忘心。
都说了小马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梁哥:明树是老不羞,贺绳是碎嘴子,杨熹是笑面虎,方道虎是莽撞汉,李秀月是自来熟,叶擎是酒蒙子,明丰眉是恋爱脑,于帛鸣也是恋爱脑!
(梁哥版本的月旦评,上嘴唇碰下嘴唇把自己毒死了。)
他残血的时候不爱说话就显得阴郁,现在好一些了,终于露出了的本质呵呵。
明天双更,中午十二点和晚七点各有一更。
烧药
梁稼说明大夫与明丰眉在忙, 却不是忙着问诊开药。隆盛堂自小年起闭门歇业,堂中伙计也大多放了年假,只剩几个家仆徒弟留守, 接待急症而来延医问药的人。
李堰拖家带口踏入大门时, 便闻到了一股烧焦的糊味, 接着听见明丰眉一声高喝——
“坏了坏了!瑞儿拿水来!”
明大夫沙哑的怒吼随之跟上:“叫别人去!她拎得动吗!”
还不及成人腰高的小姑娘头顶两个花苞髻, 红绳散了正要往下掉。张瑞却顾不得那么多, 从斜里冲出来,拎着个大水桶跌跌撞撞向后院赶去。李堰连忙上前,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抄起了差点跌在地上的孩子,大步跨过门槛。
“出什么事了,什么东西烧着了?”
小孩幼嫩的脸蛋上蹭着一道一道草木灰,眨眨眼睛要张嘴。李堰往里走, 正等着指示,却不想她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李大人对不起,我师父和师爷在烧药……阿嚏……我,我鼻子痒痒!”
“阿嚏!”
李堰三步两步转到后院, 只见青砖石上一柱腾起的黑烟打着卷飘摇直上, 旁边明丰眉正铲着院子里仅剩的一点残雪控制火势,明大夫被孙女赶去廊下避烟,此时没了拐棍, 正急着跳脚。
腊月二十九, 这日子真是过得……红红火火!
李堰把张瑞往董其风怀中一塞,让挥舞铁锹的明丰眉闪开一些。
明家祖孙同时一愣:“李大人?!”
李大人此刻拉高衣领蒙着面,顶着青烟靠近,扬手一泼, 便把打着转的火焰与黑烟浇灭了大半。此时,堂里仅剩下的伙计总算从偏院赶到,着急忙慌地接过了灭火灭烟的工作。
“明大夫,明姑娘。”
李堰打过招呼,背过身去狠咳两声,又转而打趣道:你们这是把龙王烧了?怎么还烧出龙卷来了?”
这俏皮话倒让差点在腊月二十九把家点了的明丰眉更无地自容,顿时顾左右而言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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